從狂傲走向寬容的劉曉波
 
從狂傲走向寬容的劉曉波
作者: 桑 普

書評

更新於︰2012-08-05 Print Friendly and PDF

劉曉波擁有一個伴隨人生歷練逐漸昇華的廣闊胸襟,一個勇於自省、變化氣質、放下仇恨、默默耕耘的坦蕩心靈,絕不完美但卻不斷追求卓越的可敬人格。

余杰先生歷盡劫波後被迫去國撰寫完成的《劉曉波傳》,刻畫出一個相當完整的劉曉波人生歷程。對劉曉波的人生污點不粉飾避諱,對他的真實性情不矯揉隱瞞,讓讀者看到一個真實、生動、有脾氣、有靈魂的劉曉波,實屬近年難得的佳作,也是至今為止對劉曉波一生最全面的客觀描寫。

當許多評論人士側重探討劉曉波是否匹配諾貝爾和平獎殊榮(甚至為此爭鋒吃醋)的時候,或者探討劉曉波如何幫助六四死難家屬,如何宣揚民主政制與民間社會,如何勇於承受一次又一次冤獄的時候,余杰的《劉曉波傳》卻反映出劉曉波另一個鮮為人道的獨特優點:劉曉波擁有一個伴隨人生歷練而逐漸昇華的廣闊胸襟,一個勇於自省、變化氣質、放下仇恨、默默耕耘、奔向自由、普照眾生的坦蕩心靈,一個絕不完美但卻不斷追求卓越的可敬人格。這正是《劉曉波傳》最亮人之處。

只要先讀過開卷三章,再對照餘下七章,即可基本掌握劉曉波「四變」的主要脈絡和人生境界的昇華歷程。

反省早年的思維盲點

在中國國民性中,一直有一種「崇拜君子」的「聖人情結」,或可稱之為「天生聖人,為世作則」情意結,彷彿君子和偉人都必須首先是白淨無瑕的下凡天仙,有生以來所言所行都必須有「君子」風範,有如紅太陽、舵手之類的先天特質。如果昨日一旦沾染「小人」污點,不管今日如何「君子」,他就會變成一個「凡夫俗子」,甚至是「偽君子」,非仙非聖,讓人搖頭歎息,不屑一顧。如以這套不切實際的超高標準來衡量別人,久而久之,就會發現旁人盡是庸碌之輩,反而自己獨具慧眼,看透世情,高人一等,沾沾自喜,從來沒錯,千錯萬錯,都是別人的錯。

這正是早年劉曉波若隱若現的深層心理盲點,也是目前許多中國人(包括許多批判劉曉波的人,以至中共暴政集團)的思維盲點。回首當年,文革時期的兒童劉曉波聯合其他小朋友對「反革命」老尹海彈額頭,侮辱弱者身心。文壇黑馬時期的青年劉曉波傲慢、狂放、好鬥、直率地表現自己,製造話題,吸引眼球,「中國文化的發展一直是以理性束縛感性生命,以道德規範框架個性意識的自由發展」,「對大陸文學我想說的只是:沒有好的東西」,「中國民族的落伍的痛苦現實使我們必須從現在起開始進行徹底的反傳統」,提倡「懷疑一切」,跟傳統「徹底決裂」……一刀宰了。

及至八九學運爆發,劉曉波發動四君子絕食,引發「廣場效應」,已婚的他還跟女子調情,甚至迷失自我,「一下子成為公眾矚目的中心而飄飄然」。除此之外,劉曉波在香港接受訪問時曾指出「三百年殖民地」後中國才有可能實現真正的歷史變革,備受批評,但這恐怕更多是他親身體驗當時自由富足香港的「文化震撼」有感而發,雖然誠實,未必錯誤,但惹爭議,事後看來,當時的他依然未脫狷狂傲慢本色。

正如余杰所指出,當年劉曉波的思想淵源相當雜亂:「基督教的原罪意識、尼采的超人哲學、存在主義的向死而生,以及自戀和自我超越,崇高的理想與自私的考慮,全部糾結在一起。」筆者更想指出的是,在當年劉曉波的深層心理中,誠如上文所述,對旁邊的人和事,有著一種必須符合「君子」標準的「聖人情結」執著要求:對文壇中人如是,對影片河殤如是,對傳統文化如是,對廣場學生亦如是,但卻對自己偏偏未必如是。這是他當年的思維盲點,可幸及後他耗上多年時間反覆內省,逐漸洗滌,方能釋放自己,自由重生。

中年從佯狂自戀到鳳凰涅磐

況且,如果當年的他能夠真正讀通中西哲學,當即明白尼采式超人哲學和存在主義,根本是相當膚淺的觀點,反觀西方啟蒙時期以來的政治思想和憲政民主實踐,以及中國古代諸子如孟子的許多觀點,卻有不少令人稱道之處。成見無法用傲慢來掩飾,只能通過經年累月的內省來洗滌。當年的他未能明白自己哲學思想的膚淺,在六四後他終於有機會花上多年時間,不斷自省而有所領悟,讓自己的心靈和智慧逐漸澄明清澈起來。

更重要的是,在余杰筆下,劉曉波從佯狂自戀到謙卑自省,中間並沒有任何萬眾期待的「頓悟時刻」。九十年代中期以後的劉曉波,勇於面對歷史真相、弱者心聲、性格缺陷、自我過錯,持之以恆地反省和改良,才會有機會冰釋前嫌,釋放自己,自由重生,身體力行,照亮人心。有著劉霞無盡的愛,以及丁子霖諸君的諒恕,劉曉波逐漸變得樂觀和寬容,坦然面對中共集團泯滅人性的審判監禁,脫胎換骨,學會謙卑,拒絕謊言,奮筆論政,批判專制,捍衛人權,提倡民主法治,關注公民社會,領導獨立中文筆會,參與起草零八憲章,並在被捕後展現出「我沒有敵人」的寬容,提倡非暴力不合作,盡力避免陷入無止境的仇恨和報復,實至名歸地獲頒諾貝爾和平獎。

《論語》有謂「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筆者覺得這類聖潔境界實在無法想像,無人可以做得到。何不改為「內省有疚,下定決心,痛改前非,夫何憂何懼」,不是更有意義、更值得提倡嗎?劉曉波近二十年來的鳳凰涅磐和點滴改良,無論他是否諾貝爾和平獎得主,不正是中國公民很值得體會和學習的人格特質嗎?毛、鄧、江、胡六十多年來打造和維持的殘民自肥和禍國殃民的黨國體制,無論他們是否獲得孔子和平獎,不正是中國公民很值得告別和批判的腐敗制度嗎?

今年七月,余杰先生幸獲雷恩基金會頒發「公民勇氣獎」,成為獎項成立十二年以來首位國內公民勇奪此項殊榮,藉此表揚一位出色的知識人面對中共暴政時所表現出來的超凡勇氣,以及理性深邃的獨立評論。筆者由衷祝賀。盼望余杰先生再接再厲,筆耕不斷,繼續為中國民主與人權事業發光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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