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保亂中華
 
國保亂中華
作者: 余 杰

書評

更新於︰2012-07-09 Print Friendly and PDF

這些維權人士,無論有名無名,年老年輕,專業不同,觀點各異。他們與國保針鋒相對、鬥智鬥勇,他們是中國「去中共化」的希望所在。


●監視異議人士的國保(政治警察)行為類似黑社會分子。在劉曉波家外軟禁其妻子劉霞的國保,對採訪記者比下流手勢。

當十年前胡溫剛剛接班、笑容可掬地提出「和諧社會」的施政理念的時候,國際社會拭目以待,億萬國民翹首以盼。「胡溫新政」彩旗招展,獵獵飛舞,很多人簡直有當年胡風寫「時間開始了」的那種歡欣鼓舞的感覺。然而,十年過去了,胡溫時代緩緩落幕,「和諧社會」溫文爾雅的面具次第脫落,只留下「河蟹社會」血肉模糊的真面目。網友以「河蟹」取代「和諧」。「河蟹」一詞形象地勾勒出當權者如同螃蟹一樣橫行霸道、無法無天的情貌。今日之中國,名為「和諧社會」社會,實為「警察國家」。

由徐友漁和華澤合作編輯的《遭遇警察》一書,記錄了一批中國的維權人士、律師、作家和記者受到警察監控、跟蹤、騷擾、綁架、拘捕、酷刑的真相。所有文章均為當事人的親筆記述,其中,既有「天安門母親」群體的代表人物丁子霖,也有參與營救陳光誠的女俠珍珠;既有依然被非法軟禁在家的上海維權人士馮正虎,也有去世博會挪威館獻花的年輕建築設計師黃雅玲……他們代表了中國正在成長中的公民社會的各個方面。本書的兩名編者和作者,一是《零八憲章》首批簽署人、自由派代表學者之一的徐友漁,在劉曉波獲得諾貝爾和平獎後,他本人被國保非法限制自由、軟禁在家;另一位是網民為「飄香」的女記者、紀錄片導演華澤,她遭遇了國保警察的「黑頭套」綁架及毆打,被秘密羈押長達兩個月之久。此書雖然只是揭露了「暴力維穩」之冰山一角,也堪稱一面針對胡溫政權的「照妖鏡」。

蓋世太保和克格勃的轉世

這本書中涉及的警察,大都不是普通民警,而是具有中國特色的政治警察——「國保」。以我的經驗來說,那些在國保的壓力和驅使之下接受監控異議人士任務的普通民警,身上大都還有人性的殘留,對這項工作頗感羞辱;而那些名副其實的國保,則基本都是一群以石頭心取代良心的流氓無賴,他們對其作惡感到洋洋得意——那個劉曉波榮獲諾貝爾和平獎當日在劉曉波家門外對外國媒體作出流氓手勢的便衣,以及那些在朝陽醫院門口的滿臉橫肉、大腹便便的便衣,其不堪入目狀,皆為國保之「經典圖錄」。所以,這本書的書名,與其叫《遭遇警察》,不如叫《遭遇國保》,可以讓「國保」這個醜惡的名詞得到更為廣泛的普及。

我在接受外國媒體訪問的時候,常常先要向他們解釋「國保」這個特殊名稱。所謂「國保」,其前身為公安局「一處」,即「政治保衛處」。後改名為「國保」,為一個名義上隸屬公安局、實際上相對獨立的「副局級」單位。尤其在胡錦濤時代,國保的編制和經費成倍增長,遍布從中央到省市縣鄉各級,逐漸從暗處走到明處。如果在中國歷史上尋找與之對等的機構,那就是明朝的錦衣衛、東廠和西廠;如果在世界範圍內尋找與之相似的機構,那就是納粹的蓋世太保、蘇聯的克格勃、法西斯日本的特高以及東德的斯塔西等。

蓋世太保的歷史貫穿納粹統治德國的十二年,它為納粹機器一直運轉到最後效盡了犬馬之勞。一九三三年,蓋世太保在柏林的一個小辦公室裡僅僅雇用三百人對已知的共產黨人做索引卡片。在它結束罪惡生涯之際,到處都有它的辦公室,正式成員兩萬多人,僱用的線人多達數十萬。一九三三年十一月,蓋世太保獲權任意拘捕、「保護性拘留」,不受任何法律約束,這是其飛速膨脹的轉折點。英國歷史學家理查德.奧弗里指出:「當蓋世太保自成法律之時,一個紮根於法律之中、尊重法律的傳統的法治德國便被毀掉了。」而《蓋世太保史》的作者巴特勒指出:「同蓋世太保種種酷刑的手段一樣令人感到可怕的,是大量記錄了成千上萬人秘密資料的卷宗。」

與蓋世太保相似,蘇聯克格勃也讓人不寒而慄。克格勃最後一任主席、也是其終結者的巴京卡在回憶錄中指出:「從克格勃存在的那天起,就不能把它叫特工機關。這是一個為了進行普遍監督和鎮壓而建立的機構。」他總結說,這個本來應當是負有保證國家安全使命的機構,本身卻蛻變為對國家安全的最大威脅。因為,對於國家和國家的憲法體制來說,最危險的是,克格勃可以在實際上沒有任何法律依據的條件下行使它的職權。戈爾巴喬夫時代的改革派人物、貴為蘇共政治局委員的雅科夫列夫,居然也成為克格勃瞄準的目標。有一位雅科夫列夫認識的克格勃上校打電話告知,克格勃正在對其策劃「交通事故」。雅科夫列夫立即將此事告訴當時的克格勃頭子克留奇科夫。可是,克氏對上帝發誓(他根本不信上帝),說不可能有這樣的事情。從這個細節中可以看出,克格勃為所欲為到了何種程度。

如今,蓋世太保和克格勃都已被扔進歷史幽暗的隧道中,它們所捍衛的德國納粹政權和蘇聯政權,也都灰飛煙滅。然而,今天的中共又繼續走在特務治國的不歸路上。這是胡錦濤最後的王牌嗎?

國保崛起是胡錦濤的傑作

蓋世太保是希特勒的傑作,也是納粹制度的根基。正是通過蓋世太保,希特勒實現了對德國民眾從思想到行為的全面束縛與控制。同樣,巴京卡在分析克格勃的成因時也指出,克格勃不是罪惡之源,「共產主義思想體系是這個社會、這個國家、也是作為它的一部分的克格勃產生的原因,克格勃是靠秘密偵查、不法行為和暴力保證這個制度富有生命力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但它畢竟只是這種黨國制度的一部分,而這個制度的一切都來自舊廣場上那些最高級的辦公室。」

同樣的道理,國保的崛起絕非公安部門自身腐敗和枉法的結果,而是中共一黨獨裁體制的必然要求。在毛澤東時代,毛澤東通過群眾運動的方式讓其意志從中南海貫通到每一個村落。那個時代,政治警察只是在康生控制下的一個規模有限的部門。毛盤踞在權力金字塔的頂端,他擁有神一樣的光環。對政敵和民間異端思想者的打擊,用常規手段就可實現,也就是「毛主席說你是壞人,你就是壞人」。故而,毛並不需要龐大的秘密警察來鞏固其統治。

從鄧小平時代到江澤民時代,再到胡錦濤時代,中共政權的合法性日漸衰減,領導人個人的魅力更是一蟹不如一蟹。對於胡錦濤來說,他根本無法組織起一支像樣的御用寫作班子,更無法構建起一套真正深入民心的意識形態。所以,除了保持經濟增長、用物質利益來收買人心以外,剩下的就是「暴力維穩」。於是,上有惡棍當國,下有鷹犬橫行,國保粉墨登場,開始為權貴資本主義階層——也就是數百個有特權的腐敗家族——保駕護航。

昔日,土豪劣紳往往選取那些最凶殘、最無恥的地痞流氓來擔任其護院家丁,從《水滸傳》等古典小說中便可見一斑;如今,徹頭徹尾淪為「權貴黨」的共產黨,也選取那些最凶殘、最無恥的傢伙充任各級國保人員。大部分國保工作人員,放在任何一個社會,都是那個社會的渣滓和垃圾。在這本書中,讀者可以看到形形色色的國保警察:有時候,他們用黑頭套綁架律師和記者,用各種酷刑施加身體折磨和精神羞辱,甚至威脅「挖個坑就把你埋了」;有時候,他們客客氣氣、文質彬彬,苦笑著對監視的對象說:「我跟你個人沒有仇,這只是一份養家糊口的工作。」甚至他們偶爾會透露一兩句「心裡話」——「我們並不是共產黨的打手,如果有一天你們掌權了,我們也願意為你們服務。」但是,萬變不離其宗,如理查德.奧弗里在分析蓋世太保的成因的時候所說:「哪裡施行國家恐怖,哪裡總會有歹徒、惡棍為之效力。」一臉陰沉、滿肚壞水的胡錦濤就是這個「國保無限公司」的總裁。

惡棍橫行犬儒泛濫的惡性循環

一般的中國民眾很少覺察到國保警察的存在,如果你選擇當順民,安心於賺錢養家糊口,在今天的中國大致有飯吃、有戲看。從表面上看,國保警察所侵犯的只是極少部分為社會公義挺身而出的公民的基本人權,比如這本書中涉及的二十多名作者;實際上,國保警察的惡行,極大地侵蝕了中國社會良性的、健康的力量,造成了犬儒主義的泛濫。

在當年的納粹德國,為什麼反抗希特勒的人那麼少?這就是蓋世太保的傑作。理查德.奧弗里分析說,雖然蓋世太保行動詭秘,但它的活動方式以及被逮捕的後果卻眾所周知,這便足以使普通德國人倍加謹慎,恐懼萬分。那是實實在在的恐懼,但它在人們的心裡產生了一種慣性,讓他們容易服從或口頭服從政權及其命令。許多德國人擅長所謂「內心遷移」,把自己真正的思想埋藏在心裡,而同時採取服從、馴服的形式。這就產生了納粹政權理想的效果,即以最低限度的政治監督高效率地控制社會。德國人變得不聞政治,惟恐一旦思想不對路,就會惹來殺身之禍。

與之相似,國保的作惡,在今天的中國形成了一種政論家胡平所言的「犬儒病」。既然反抗共產黨需要付出不菲的代價,那麼,在共產黨尚未垮臺之前,最好不要去招惹它——這就是大部分國人的心態。「遭遇警察」當然不是什麼好事情,那就假裝劉曉波和李旺陽不存在吧。

國保在使用暴力摧殘人權活動人士的同時,也試圖將這種犬儒精神注射到「不服從者」心中。這本書中記載了國保警察與人權活動人士的種種有趣的對話。國保警察苦口婆心地勸解說,人活一世,不就是吃喝二字?以你們的智力和學歷,可以吃香喝辣、升官發財,何樂不為呢?在國保警察當中,很少有共產主義之原教旨主義者,他們不會在「真理」的層面上跟對手展開辯論,他們在陪同「被旅遊者」遊山玩水的時候,也會多塞進一些私人消費的發票一起報銷。其實,包括中共黨魁胡錦濤在內,其念茲在茲的,不過是其家族巧取豪奪的億萬財富。在此意義上,國保警察一手大棒,一手胡蘿蔔,挑動人的「趨利避害」的本能,讓大部分國民安心為奴。其對民族精神和社會道德的摧抑,將帶來嚴重的、長遠的後遺症,將成為未來建立憲政中國的最大障礙。

  不過,在我看來,本書的主人公並不是國保警察及其後臺老闆胡錦濤,他們沒有資格獲得「樹碑立傳」;本書的主人公乃是站在國保對立面的那些尋求真理、堅持正義、捍衛良知的公民們。比如,維權律師滕彪在其文章《打死挖個坑埋了》中詳細記錄了警察在二○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對其毆打和恐嚇的過程,他寫道:「造成中國人恐懼和冷漠的制度,正是我和千千萬萬普通維權人士所試圖改變的,就算僅僅為了我的女兒不生活在恐懼之中,我也無法放棄我的夢想,我的寫作,我的行動,我的愛,我不會放棄,哪怕有一天我失蹤後再也不會回來。」這些被視為「國家的敵人」的人們,或有名,或無名;或年老,或年輕,專業不同,觀點各異。他們與國保針鋒相對、鬥智鬥勇,他們的生命如同劃破黑暗的光。在「國保亂中華」的同時,他們是中國「去中共化」的希望所在。

二○一二年六月十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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