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曆新年和農曆春節
 
藏曆新年和農曆春節
作者: 唯 色

特稿

更新於︰2008-02-01 Print Friendly and PDF

● 藏人的藏曆新年與漢族農曆春節體現兩種獨立而各有特色的不同文化。藏人過藏曆年「博洛薩」還是過春節,不是一個簡單的民俗問題。藏人知識份子認為春節慶典逐漸滲透藏人社會,實際是一種文化霸權。

  曾經,我有很多個新年是在藏東康地度過的。在我的記憶中,那些新年沒有一個是「博洛薩」(藏曆新年),都是農曆春節。我亦習以為常,很開心地穿新衣、放鞭炮、吃團圓飯、收壓歲錢。我記得,在「達折多」(今四川康定),從初一到十五,親友們相互拜年,輪流安排聚餐,但這樣的新年不是藏曆新年。

  回到拉薩後,才開始過「博洛薩」,才知道為了迎接「博洛薩」,在這之前就得培育青稞苗、做青稞酒、炸「卡賽」和「桑岡帕勒」(用酥油炸製的各種點心)、準備「竹素切瑪」(五穀鬥)和「魯過」(以酥油花雕塑的羊頭)。

藏曆新年的種種習俗

     藏曆一月二十九日的晚上,家裡要做很美味的「古突」(面疙瘩湯),還要很好玩地察看每個人喝的「古突」裡包的是石頭、辣椒還是羊毛、木炭(我竟幾年吃到的都是鹽,據說這意味著懶惰),然後進行驅鬼的儀式。每次驅鬼,我都被家裡派去倒掉象徵鬼的東西。那其實是一些糌粑捏的塊兒,我們把它在身上摩娑幾回,嘴裡要說,所有的晦氣啊病氣啊都快快離開吧,不要再來了。然後扔在一個盆子裡,在火把的指引下,一路放著鞭炮,一口氣衝出家門,徑直奔向一個十字路口扔掉它。

  藏曆一月三十日的晚上,要在家裡的佛龕跟前供放層層疊疊的「德嘎」(油炸麵供品)以及茶葉、酥油、糖果、鹽巴、「魯過」、人參果、青稞酒、青稞苗等等,要給佛龕和所有的唐卡換上嶄新的哈達,而我會穿上拉薩式樣的藏裝、帶上哈達和酥油燈,代表全家去大昭寺,在初一的零點時分,面向金壁輝煌的釋迦牟尼佛像伏拜三個等身長頭,然後朝拜每一座佛殿......這已漸漸成了屬於我的習俗。對了,初三是要登上房頂換「塔覺」(經幡旗杆)的,如果能請到穿絳紅袈裟的僧侶來家裡誦經祈禱更是幸運不過,然後去城東的朋巴日(寶瓶山)或城中的夾波日(藥王山)頂上掛經幡......

  過去,還要在大昭寺舉行整整二十一天的祈願大法會──「默朗欽莫」,拉薩三大寺──哲蚌寺、沙拉寺、甘丹寺以及其他寺院的數萬僧人雲集於此,舉行修法、辯經、驅魔、酥油花燈會、迎請未來強巴佛等盛大活動,但文革那年被當作「四舊」給取消了,一九八六年恢復,一九八九年又被取消,至今再不舉行。

藏曆中國農曆兩套文化系統

  西藏的曆算簡稱藏曆,中國的曆算通稱農曆。它們和西曆不相同,藏曆與農曆相對照也不一樣,所體現的是兩種獨特而完整的文化,形成了各具特色的民俗。

  對於習慣用西曆來表示時序的現代人,在日常生活中,只重視西曆,因此藏曆與農曆的明顯區別往往表現在年節上。藏曆新年和農曆春節在時間與儀式上,其實有著各自不同的推算方法和傳統習俗,其中蘊含的是由此得以凝聚和延續的民族認同等意識。

  然而,正如中國社會科學院一位藏族學者所調查到的:「藏民族傳統的藏曆年,已經在廣大青海藏區漸漸衰落乃至廢棄,藏族民眾日益轉向了、並開始注重起春節的慶賀。」他還說,「隨著漢文化勢力逐漸向更西部蔓延,作為國家統一文化思想標誌的春節慶典......日益影響並取代了青海其他各族相當於年終慶典的民俗活動。由此,春節逐漸滲進民眾的日常生活而形成了一種新的『文化霸權』。」

  二○○六年藏曆新年期間,我曾在我的博客上討論過有關年節錯位的話題,一位安多(今甘肅、青海、四川的大部份藏地)學子的看法是,「其實藏族的民俗力量還是很偉大的,甘青的安多、康巴藏區的年節錯位是歷史環境、地理環境、氣候環境造成的,但其中的年慶氛圍是純藏化的」。話雖這麼說,然而畢竟在這些藏地,藏曆新年被農曆春節替代已是事實。既然明白這是錯位,為何就不能逐漸復位呢?

  一位朋友發來電郵說:「在中國,藏人和維吾爾的民族主義者大都是在民族學院學習過、在中國的政治體系裡工作過的,離開他們的文化,土地很久的人。」這句話讓我警覺並且反省自己。

  對於如我這樣一個其實基本上離開「文化,土地很久的人」,需要的是回到「文化,土地」之中,去切實地經歷和體驗每一個日子。最好能夠像每個靠天吃飯的農人和牧人那樣去體驗每一個日子,但我深知這是非常困難的。畢竟我今生今世已經不可能化身為一個靠天吃飯的農人和牧人了,我只能在今後注意換位思考的角度。這應該是可以做到的。

  不過,之所以糾纏於「節日」這個話題,正如朋友信中所說:「現代人慶祝節日的象徵意義大於實用意義」,確實是這樣。每個民族以及民族的文化之所以存在,都必然與自己所生存的土壤相適應,正如農曆在東亞不限於中國,就安多和康巴而言,如果農曆春節比藏曆新年更適合自己的土壤,倒也不存在錯位或者復位之說。就像如今境外的藏人流亡社會,每年的雪頓節已離開傳統而有了新的調整與安排,這表明新的雪頓節更適合新的土壤。

自己選擇非強加就合情合理

     但根本的問題並不在於此。那麼,問題在哪裡呢?我想我應該把這句話說出來──只要是自己決定的,只要是自己內部的民眾決定的,就是無可非議的,就是合情合理的。換句話說,當包括衛藏(今西藏自治區的主要藏地)、安多和川康(今四川、雲南和西藏自治區的藏地或部分藏地)在內的西藏實現了高度自治,無論是過藏曆新年也罷,還是過農曆春節也罷,甚至以西方人過耶誕節的方式來迎接新年也罷,那都毫無任何不妥,反而呈現出多樣化的豐富意義。可是,在如今這樣一種並非真正自治的體制下,西藏民族的文化不斷被侵襲、被污染、被改變,已體現在每個具體的細節上,年節的錯位就是十分明顯的例證,而這樣的細節隨著年月的積累,結果會怎樣呢?

     是像來自安多熱貢的年輕藏人在朝拜大昭寺時,因為被拉薩人視為來自「卡切隆巴」(回族居住的地方)而「沒有支配能力地哭了」?還是像達賴喇嘛給一個海外華人講的寓言:「佛祖釋迦牟尼誕生後,有一個婆羅門會看相。他看出釋迦牟尼未來會成為拯救人類的導師。但他自己卻哭了。他說:佛祖會完成他的偉大事業,但那個時候我已經死了」?

     我不知道我表達清楚了沒有。

  記得二○○六年的藏曆新年和農曆春節相差一個月,可是在拉薩的春節除夕之夜,滿耳是全城的爆竹頻傳,滿目是全城的火樹銀花,當時我心裡只有這樣的疑問:「有多少分佈於城中各處的人們正在齊辭舊歲?他們是拉薩本地人,還是五湖四海人?」

  在這個農曆春節的除夕之夜,難道在拉薩,已經有這麼多、這麼多的,過春節的移民或短期移民嗎?那天晚上,央視春節晚會上零點時分的鐘聲尚未敲響,拉薩全城的鞭炮聲已經震天響。我奔上屋頂四周觀望,啊,一道道飛騰的焰火照亮星月無多的拉薩夜空,使得宛如舞台佈景的孜布達拉閃閃滅滅。

     這著實令人驚詫!

  居住在華盛頓的好友卓嘎告訴我,每當藏曆新年來臨,周圍的藏人們都會按照傳統的西藏習俗度過新年,培育青稞苗、做青稞酒、炸「卡賽」和「桑岡帕勒」、準備「竹素切瑪」和「魯過」......而這一切,過去她在拉薩的家裡並不擅長,那都是屬於長輩的家務,但如今她和周圍的並不年長的藏人們個個都會。「博洛薩」期間,他們挨家聚會,品嚐著衛藏、安多和康的飲食,吟唱著衛藏、安多和康巴的歌曲,交談著衛藏、安多和康的方言......在「博洛薩」的日子裡,就這樣度過了「博洛薩」。

  二○○八年北京 (唯色:藏人女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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