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的二○一一年
 
可愛的二○一一年
作者: 沙葉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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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於︰2012-01-06 Print Friendly and PDF

● 我毫不掩飾我的欣喜,我將用歡笑來送走二○一一年,因為今年是近三十年來思想最為活躍、爭辯最為激烈的一年,也是最具變化、 最具展望前景的一年。


●2011年中國有一些令人欣喜的發展,也有不少未完待續的事件。(互聯網)

  去年我曾說,今年必有好戲可看,果然好戲連台。不論國內國外,不論黨內黨外,不論政府民間,也不論左派右派,莫不如是。我非預言家,亦非觀察家,不大可能判斷無誤,更不可能料事如神。只是我深愛我的同胞,滿腔赤誠對父老鄉親眷念不已;只是我胸懷這片熱土,總是睜大眼睛對國計民生關注不休。所以身處十三億多國人中的我,雖然魯愚,只要誠實,對中國形勢的研判偶爾也會有幸而言中。

  對二○一一年,我之所以情有獨鍾,並稱之為「可愛的」,是因為這一年出現了很多可喜可愛的新氣象、新動態、新思路、新轉機。

黨內矛盾由不公開,到已公開

  毛澤東歷來最重視黨的團結,劉少奇寫過影響甚大的《論共產黨員的修養》,對黨的團結也高度重視。他的兒子上將劉源承其衣缽,今年一月還在重申:「黨的團結就是黨的生命」,可見黨的團結無比之重要。

  儘管毛澤東多次說過「黨內無黨,帝王思想;黨內無派,千奇百怪。」但自從他擔任了黨的最高領袖之後,就再也未承認過黨內另有派別,為的是表明至高無上的他已統一了全黨,全黨都已團結在他的領導之下,都已臣服於他,擁載於他,絕無異議,斷無紛爭了。

  毛澤東不承認黨內有黨派,他只承認有「路線鬥爭」,其實名稱不同,實質一樣。他所領導的每次「路線鬥爭」,只能在他已獲全勝之後才予以公佈。比如他和劉少奇的鬥爭就是如此。若某次「兩條路線」還在鬥爭中,勝負尚未決,誰要公佈,誰要暴露,顯示了黨內的不和,那就罪不容恕。趙紫陽當年下臺的罪狀之一,便是在「六四」之前的緊要關頭,向來訪的戈爾巴喬夫暗示了黨內的裂痕,以致罷官軟禁,鬱鬱而終。

  所以每次開黨代表大會,不論黨內有何分歧,都決不公開;有何矛盾,都絕對保密。即便在黨代會上相互拍了桌子罵了娘,發表公報時都還必須聲稱:「這是團結的大會,勝利的大會。」

  而在二○一一年,這樣的團結神話破滅了,黨內的矛盾由不公開,到半公開,到已經公開了!矛盾的雙方,一是溫家寶,一是吳邦國,至少出頭露面的是他們兩位。他們的背後,各有支持者,他們各自代表了黨內的一種思潮,一種勢力,一種政見,一種派別。

  溫家寶今年以來,多次發表講話,力主政治體制改革,宣揚普世價值。雖然他沒用普世價值這個敏感詞彙,但說的都是普世價值的具體內容,如:民主、自由、平等、博愛、法治、人權、公平、正義,等等。這些講話遭到李長春所控制的絕大部分媒體的封殺,或閹割,更遭到吳邦國「五個絕不」的正面對抗。在這之前,「倒溫派」已經磨刀霍霍,組織文章進行圍攻;在這之後更是甚囂塵上,某一教授著文《千古興亡,亡於一相》,借古諷今,矛頭直指溫家寶,一個教授如此張牙舞爪針對尚在其位的總理,實在難以想像。

  中國共產黨從沒有公開辯論的傳統,只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為了確保集體安全,為了掩飾政治分歧,相互間縱然不和,也要假裝團結,而絕對不可公開分裂。你見過毛澤東和劉少奇在報紙上筆墨交鋒嗎?你見過鄧小平和陳雲在電視上唇槍舌劍嗎?而今溫、吳之間已經鬧到媒體上,已經從半公開到公開化了。這當然絕非雞毛蒜皮的小吵小鬧,而是大是大非的劍拔弩張。分歧不嚴重,豈能如是?矛盾不激烈,何至於此!除此之外,還有汪洋和薄熙來之間的地方諸侯以及各部委的首腦之間的紛爭,更是層出不窮。所謂「政令不出中南海」,正折射出黨內上上下下的明爭暗鬥。

  且不論這些矛盾和紛爭的孰是孰非,也不論各方的真實目的何在,僅就黨內矛盾的公開化而言,自有它的正面意義,它是黨內民主的第一步,它打破了鐵板一塊,暴露了其中縫隙,便於公民監督,判斷是非,決定反對還是擁護。儘管如今黨內的這點民主還很不成熟,僅僅是矛盾公開,但並不透明;還遮遮掩掩,還欲言又止。但這也總比黨內獨裁要好,總比黑箱作業要強。極而言之,即便黨內矛盾激化到以致打起來,甚至狗咬狗,也比表面和諧,暗中廝殺來得正派;更比全黨服從中央、中央服從領袖的那種殘酷的強制統一,更能推動中國民主事業的發展。所以我們不可隔山袖手觀虎鬥,不可嘲諷「影帝」在作秀;無需戲虐,莫要輕浮。我們應鄭重其事,激發黨內的健康力量,促進黨內的公開透明,使之逐步成熟,形成制度,共同推動中國的民主事業。當然,要使中共要像這次台灣總統大選一樣,各派面對全國民眾,公開電視辯論,還為時尚早。

獨立候選人的蓬勃發展

  今年適逢五年一屆的全國區縣人大換屆選舉。

  中國人大制度,早已詬病,視為花瓶,主要原因之一是所有人大代表,都是內定的,是指派的。選舉只是盛大的遊戲,是隆重的騙局。我在上一世紀的八○年代曾當過上海徐匯區兩屆的人大代表,也略知其中的奧秘。

  今年換屆除了絕大多數代表仍是內定、指派之外,還出現了很多令人矚目的獨立候選人。以往歷屆雖然也有獨立候選人,但屈指可數。而這次人數眾多,遍佈北京、上海、廣東、浙江、湖北、雲南、陝西、四川、貴州等地。職業各異,有律師、作家、教師、職員、海歸、模特、大學生、企業家,維權業主、公益人士、網絡名人。參選的人數不是以往的幾個,也不是十個、百個,而是有數千之眾。光是北京的某一選區,獨立候選人就高達五十多人。

  因為當局對獨立候選人極度敏感 ,使得這次參選的獨立候選人的總人數,得不到全面、正確的統計。有人估算,人數可能超出一萬。其實即便沒有一萬,甚至沒有數千,只有幾百,甚至只有幾十,那也意義非凡。當然以往歷屆獨立候選人當時能夠挺身而出,勇敢參選,已經是站在那個年代的歷史高度;但歷史畢竟在前進,如今又是一個新的歷史高峰。當今獨立候選人的公民覺悟、價值觀念、現代意識、人文情懷和以往都有新的變化。

  這一屆的不少獨立候選人的政治意識比較強烈,據我所知,他們不但要參政、議政,甚至還希望有一天能主政。這本是每個公民應有的權利,是一個可喜可敬和應予支持的願望,本不應該大驚小怪。但他們在自己的競選宣言中,卻很少觸及本人的政治觀點和政治抱負,甚至也不發表對重大國事和敏感話題的看法。他們大都從盡力服務民眾、關心公共事務這個層面來號召選民,來爭取選票。他們如此低調,應該視為一種競選策略,既能取悅選民,又能避免打壓。他們的手段也許是狡猾的──「先跨進門檻,再登堂入室。」但在中國語境下,不得不如此。

  當局也許早就看透了這部分獨立候選人的「狼子野心」:人大是最高權力機構,怎能讓你們分食一羹?豈能容得你們「奪權」?所以為了維穩,為了和諧,就必然打擊獨立候選人,而其手段,很不光明,如禁止他們發送宣傳傳單,撕毀他們競選海報,封殺其微博,取消其賬戶,甚至造謠污衊,抹黑其人,跟蹤監控,限制自由。至於在選舉過程中對獨立候選人的侵權就更為普遍。

  儘管如此,各地獨立候選人仍然積極投入競選,他們公開透明,坦蕩而自信。他們主動公佈自己的信息資料和聯繫方式,積極和本區選民見面交談,還運用網絡,錄製視頻,擴大宣傳力度,增強競爭能力。這使得官選的候選人相形見絀,愈發使得當局憂慮和恐懼。

  但畢竟時代在進步,各地各區情況也並不完全如上所說的那麼嚴酷,也有的地區比較開明,能夠公平對待獨立候選人,使得選舉得以正常舉行,獨立候選人也能正常的競爭。

  我深信,在這次的換屆選舉中,一定有比以往更多的獨立候選人獲選,這對獨立候選人來說,是人生的一小步;可對中國來說,是民主的一大步。即便所有的獨立候選人全部落選,也不是失敗。對從未有過的事情來說,結果並不重要,開端才最有意義。現在已經開端了,已經破門了,進入只是早晚之事。開端、破門是民主的勝利,是憲政的勝利,這才可喜可賀。一位獨立候選人說:「成功與否取決於人民的選擇。若當選,一定為選民說話,若落榜,也不氣餒,下屆再來!」誰能肯定他下一屆他就不能當選呢?誰又能肯定在這屆、在下屆、在以後的幾屆的獨立候選人中,就不會出現未來的國家主席?出現中國的哈維爾,昂山素姬呢?

  埃及的穆巴拉克下台後,下院首次選舉投票,竟有六千五百名獨立候選人。中國今後會有多少獨立候選人呢?我樂觀地期待著。

「群體性事件」的成功化解

   我不知道世界各國還有哪國像中國有那麼多的「群體性事件」, 二○○五年發表的《社會藍皮書》,說中國的「群體性事件」,從一九九三年到二○○三年間,已由一萬起增加到六萬起。而二○一一年已經高達十八萬起。這麼多誰能數得清?記得住?即便是重大的「群體性事件」,也難以記住,只有特別重大的「群體性事件」,才能略記一二。報載今年全國有十大「群體性事件」,其中有年初的內蒙草場被破壞事件,浙江湖州織裡的抗稅事件,大連反對PX大遊行事件,利川反貪局長離奇死亡事件,上海卡車司機大罷工事件,但最讓人注目的是烏坎事件,影響特大,震驚海內外。

   「群體性事件」已成為中國的社會常態,誰也不知道何時何地又會突然發生。近三十年來,隨著經濟發展所帶來的貧富不均、貪污腐化、生態破壞、道德淪喪,使得中華大地佈滿了地雷,一不小心,隨時都會觸雷爆炸。

   關於「群體性事件」,已有很多學者專家和憂國之士對其起源、性質、影響、防範等各種問題深入探討,發表高見。政府部門也做報告、發文件、去視察、做指示,不遺餘力,辛苦萬分,但成效甚微,失敗甚多,「群體性事件」依然有增無減,政府依然到處滅火,惶恐不安。

   三年前,我曾非常誠懇地請教一位我非常仰慕的「群體性事件」專家。他說,不必緊張,因為中國社會是剛性結構。還說,中國的群體性事件都是利益衝突,如強拆民房、勞資糾紛、土地倒賣、環境污染等等,都是經濟訴求,並無政治訴求。我表示質疑。我認為並非喊出打倒共產黨才是政治訴求,況且如今已有這樣的直接呼聲,我在網上就看到公開高喊這樣口號的三個視頻,一在北京,一在上海,一在深圳。我還認為要求民主,還我人權,也是非常重要的政治訴求,而這樣的政治訴求在「群體性事件」中越來越普遍。三年後,我在烏坎事件中再次聽到這樣的吶喊。

   烏坎事件已經有三個多月,起先是由徵地問題引發,村民示威遊行,政府開始抓人,被抓者薛某意外死亡,於是衝突越演越烈。村民在標語旗幟上書寫的口號是:「還我人權」「打倒貪官」「反對獨裁」「官逼民反」且看哪一條不是政治訴求?更重要的是他們不但有言,還有行,竟然趕走了村委會的主任和黨書記,自發地成立由民主選出的「村代表臨時理事會」,須知:這可是具有政權性質的政治機構了!這可是踩到中共政治底線的政治行動了!

   對「群體性事件」的政治訴求應該理解為必然,就如經濟改革遇阻之後必然尋求政治體制的改革;「群體性事件」中的經濟訴求得不到解決,也必然會尋求政治訴求的解決。

   關鍵不在於「群體性事件」中有無政治訴求,而在於如何解決政治訴求。首要的是轉變觀念,為政治訴求脫敏,使之正常化,合理化,更要給予合理合法的滿足。

   最近廣東省委對烏坎事件的解決,大大出人意表,竟然同意烏坎民意代表所提出的三個要求:「歸還薛某遺體、釋放關押村民、承認『村代表臨時理事會』的合法性。」這可是特大新聞,聞所未聞!消息傳出,咸嗟服焉,國內國外,好聲連片。這不能不歸功廣東主政者汪洋的開明。

   我曾在十二月二十六日烏坎事件前途未卜之時,發表一篇微博,寫道:「汪洋最近緩解新聞控制,鼓勵輿論監督;日前又默許遊行示威,並派警察保護;明年七月還將放寬社團登記,只向民政局申請即可。這三聲巨雷石破天驚,史無前例,不可小覷!毛詩『一片汪洋皆不見,知向誰邊?』今之『汪洋』已初見端倪,可又知向誰邊?真心政改還是演戲?為權爭或是為民眾?且拭目以待!」當時我力挺汪洋,但也有所疑慮,如今看來,我並未老眼昏花,並無看錯了他。

   汪洋成功解決烏坎事件,有極大的示範效應,不但對所有「群體性事件」,對其他社會衝突、以致政治衝突的解決,都有借鑒。第一不要輕易「敵情化」,動輒就說與國外敵對勢力勾結;第二不要輕易「顛覆化」,動輒就說顛覆國家安全;第三不要動輒用武,要善於妥協讓步。妥協讓步是現代政治的一門藝術,不必情緒化地認為是丟人之事。善於妥協讓步才能爭取雙贏。烏坎事件的化解便是雙贏的極好範例。

   汪洋的這步棋,是著險棋。他的成功,就意味著別人的失敗,尤其是他的某個政敵和他對比,不論執紅執黑都是臭棋。明年十八大之前,還會有博弈,還會有意想不到的險棋和臭棋,但也一定會有精彩好棋。期望汪洋一路把棋走好!

國際民主潮流形勢大好

   今年突尼斯總統本阿里倉皇出走,埃及總統穆巴拉克黯然下台,利比亞獨裁暴君卡扎菲擊斃暴屍,緬甸民主女神昂山素姬重出政壇,俄國普京政局不穩,也門國情撲朔迷離……動盪的結果,幾乎沒有一個國家,一個政體,是從民主走向專制,而是相反,都從專制逐步走向或者正在走向民主。阿拉伯之春和茉莉花革命,無疑會對中國的政治進步和民主復興起著推波助瀾的作用,就這點來說,國際形勢從來沒這麼好過,是近年以來難得之大變局。

   我不是唯恐天下不亂,更不是唯恐中國不亂,我是唯恐中國不變。中國的二○一一年,也是在國際社會近年難有之大變局的影響之下所出現的局部變局。中國再也不能以不變應萬變了。但不要窮則思變,窮是山窮水盡的窮途,是無路可走的末路,到那時再思變,就為時已晚,就岌岌可危了!要富則思變,居安思危,主動求變,那就能變化無「窮」了!

   愉快地送走可喜的二○一一年,期待二○一二年會有更為可喜的大變局!

(二○一一年聖誕之夜)

(沙葉新:中國劇作家、文化評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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