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父親打死13歲調皮兒子
 
西安父親打死13歲調皮兒子
作者: 華商報

大陸傳真

更新於︰2011-09-11 Print Friendly and PDF

【轉貼者按】一個父親親手打死了自己唯一的兒子!在這起人間慘劇背後,是一個迭遭挫折、生活困頓,把未來所有希望都寄託在兒子身上的男人改變命運的失敗努力。普通中國人愚昧的教育觀念,以愛的名義用暴力的手段強迫子女實現自己沒有機會實現的夢想乃是金科玉律,因此暴力被濫用,輕則在孩子身上和心靈留下難以磨滅的傷痛,重則直接打殘打死,更不幸的是,無數曾經從暴力中倖存的孩童,成年後又將此奉為靈法延害後代。中國的家長制權威文化不被認清,教育不被徹底改造,這樣的悲劇就一定不會停止。

路文讓最後一次聽見13歲的兒子叫爸爸是8月31日的早上。這一天,中小學生都結束暑假返校了。

路文讓是西安灞橋區洪慶街道辦路家灣村人。今年夏天,水果普遍漲價,他和妻子周春玲搞點水果零售,生意比往年明顯好些,這個43歲的男人甚至在心裡盤算,等兒子小華(化名)報完名回家,他要心平氣和地和開學上初二的兒子說說這學期的要求。

而路文讓沒想到,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早上,他卻註定要在自己43年的人生中,最後一次聽兒子叫他爸爸。兒子最後的聲音很淒慘、悲涼,被捆綁的雙手再無力與父親抗衡,新洗的校服搭在床頭的椅背上,路文讓聽到兒子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是:爸爸,饒了我!

「打死我也不會寫保證書」

早上七點剛過,路文讓就催促妻子周春玲跟著自己去給上初二的兒子小華報名。兒子就讀的西安市慶華中學就在路文讓家的隔壁,只有一牆之隔,走路只需六七分鐘。

整整一個暑假,路文讓和妻子周春玲除了早出晚歸賣水果,最操心的就是兒子小華的暑假作業,每天進門,如果能看見兒子坐在書桌前寫字,路文讓第二天一整天就會臉上掛著笑。但這樣的情形在路文讓的記憶裏卻寥寥無幾——沒有父母在家,小華大多數的時間會在網吧。作業是路文讓和妻子最擔心的,如果暑假作業完成得不好,他們又會面臨被班主任叫去“談話”。

報名時,路文讓最擔心的一幕還是發生了。放暑假前,兒子因為成績差被班主任通知開家長會,害怕被父親責駡,小華一直沒有告訴路文讓。開學報到時,這件事成了班主任黨獻麗找路文讓夫婦“談話”的導火索。報名顯然很不愉快,路文讓和妻子“被教育”,小華被拒絕報名——除非他能向全班寫一份下學期不再調皮、好好學習的保證書。

倔強的小華當場就表示“不寫”,路文讓當著老師的面抽了兒子一巴掌。

一家人離開學校,一路爭吵著回到家,路文讓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將自家的鐵大門關上。路文讓家的後院還有三四個租住戶,他們已習慣路文讓經常管教孩子,關門的動作預示著路文讓又要動手打孩子了,之前,他們經歷過多次這樣的情形。

一開始還只聽到路文讓命令兒子寫保證書的聲音,緊接著就是廝打的聲音,那是在小華說完“打死我也不會寫保證書”開始的。


中國富二代之家的父子關係又是另一番驕寵之情,軍隊歌唱家李雙江(中)之子(右)最近無照開寶馬車打人事件。引起全國公憤。他只有15歲。

兒子的第一次暴力反抗

起先是路文讓先動手,周春玲撲到丈夫和兒子之間拉架。以往也會有這樣的扭打,但兒子不是趁機跑出去,就是鑽進爺爺奶奶的房間,但今天卻很特別,已經80多歲的爺爺和奶奶下地除草,大門被路文讓插上了門閂。

或許是被打急了,地上的一塊磚成了兒子反擊父親的工具,路文讓的頭被兒子撿起的磚狠狠拍了幾下。

兒子的第一次暴力反擊讓周春玲也很惱火,她沒想到兒子居然敢反抗了。雖然只有13歲,但小華的身體發育極好,150多斤的體重和1.75米的身高。路文讓想制服兒子並不容易。

兩口子好不容易才把小華制住,路文讓旋即命令妻子去拿繩子。

這曾經是一個“好辦法”。小華上初一,第一次在網吧徹夜未歸時,路文讓就是和妻子找來繩子將兒子捆在窗戶下,直到打得兒子告饒才甘休,那一次教訓,兒子有了一些起色,有一個月不再去網吧玩遊戲。小華最終被捆住了雙手,至於在捆綁中兒子奮力反抗的細節,路文讓在警方的審訊中一次次哽咽著說不下去。

晌午的陽光那麼刺眼,路文讓抬眼看兒子時,兒子的倔強讓他的憤怒再次升溫。可儘管如此,他仍然希望兒子此時能告饒並答應寫保證書。兒子顯然沒有這個意思,雖然雙手被捆,但他還是一次次撲向父親。

躺在地上的兒子顯得很安靜

路文讓被徹底激怒了,剛剛被兒子用磚拍過的頭還在痛,促動著他抄起擀麵杖在兒子屁股和大腿上猛抽。“寫不寫保證書?”路文讓大聲問。

“不寫。”小華大喊。

周春玲也奪過擀麵杖抽了兒子幾下。路文讓隨手撿起了院子水池邊的一截塑膠軟管,這次的抽打幾乎沒有固定地方,伴隨著路文讓“為什麼你讓老師也瞧不起我”的質問,疼痛讓小華躺在地上打起了滾。稍稍休息後,路文讓又隨手抄起了一根三角皮帶,幾次抽打之後,周春玲出面攔擋。

躺在地上的兒子此刻顯得很安靜,只有抽動沒有喊叫,時間已經過去了近兩個小時,路文讓囑咐周春玲:“你再去給娃報名!”“娃,給你爸認個錯,媽這就幫你報名去。”臨出門,周春玲對躺在地上的兒子說。

妻子離開時,路文讓也覺得這次暴打兒子有些過了,按照以往的慣例,暴打過後,兒子一般會趁機跑出門外,可這次,兒子安靜地躺在地上只有粗重的出氣聲。路文讓走過去看兒子時,兒子臉色蠟黃,路文讓也感覺很不妙。他推了推兒子,兒子竟沒有多少反應。路文讓有些驚慌,他先想到的就是村東頭小門診的那個退休醫生。一路小跑,路文讓到診所時,很不湊巧,村裡的門診沒有人上班。

再次返回的路文讓碰見了對面的鄰居殷紅(音),他倆進門時,兒子已被鬆綁,周春玲正流著眼淚給地上的兒子用冷水擦臉,在給老師“彙報完”孩子已被教訓的經過後,班主任黨獻麗說:“打娃幹啥,下午四點來報名吧。”

父親最後一個知道兒子死了

等看清小華的臉後,殷紅大喊:快打“120”!

下地回家的奶奶看見了躺在地上的孫子,幾乎就要跌倒。小華看見奶奶說:“奶奶,我渴。”喂著喝了口水,大家都覺得孩子問題不大。路文讓一直躲在人群後,看著兒子被救護車拉走,他心裏有些驚慌。他希望,這只是意外,情形還會像前幾次一樣,過不了多久,兒子仍然會活蹦亂跳地偷偷鑽回家。

家裡唯一的一部手機一直被妻子拿著,兒子進搶救室的時候,驚慌失措的路文讓一直在西安唐都醫院的大樓外徘徊,他肯定兒子這次一定很生他的氣,他不敢靠近手術室,他擔心兒子看見他會情緒激動影響手術,哪怕只是聽到他的聲音。

路文讓甚至在想,等兒子醒來後他要告訴他,如果實在不想再念書就算了,他不會再動手打兒子了。用公用電話和妻子周春玲通完電話,路文讓就找不見人了,他沒有手機,灞橋警方派出四路人馬“追緝逃犯”。

路文讓沒有逃,兒子已經死了的消息令他不知道該去哪。他去了搶救室,病床上空無一人,路文讓多希望這次是妻子嚇唬他,他希望兒子其實是被轉病房了。

曾經熟悉的路,讓他無法分辨東南西北,夜很深時,他不知道怎麼走到了河邊,“要不要跳下去”的念頭讓他痛苦,懷疑兒子是否真的已經不在了。天亮時,一臉沮喪的路文讓站在洪慶派出所門前,他不敢相信,就在昨天,也如同此刻一樣陽光明媚的清晨,他因為衝動而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個人。

唯一讓父親感覺欣慰的就是兒子

路文讓家所在的路家灣村是洪慶街道辦一個典型的城鄉轉型的村子,他從小到大也沒離開過這個村子。路家位於村子主街道的靠東頭,家家大門外都鑲嵌著白瓷磚,唯有路文讓家的院子,鐵門是陳舊的,院門和圍牆沒有鑲瓷磚。“人是個老實熱心的人,就是命不好!”鄰居殷紅說。

43歲的路文讓在兒子出事前,一直和80多歲的父親母親同住一個院子,早在兒子出生前,路文讓和父親母親就不在一個鍋灶上吃飯,偶爾回家的女兒路倩也基本是和爺爺奶奶住一起。在家中,路文讓排行老六,一個哥哥四個姐姐,因為分家的事,很多年前,路文讓已不和自己的大哥來往。

路文讓婚姻很不順利,兩次短暫的結婚甚至讓村裡人不記得之前的媳婦長得啥樣,第一次婚姻為路文讓留下一個女兒。第三次婚姻,路文讓娶了鄰村新築的女人周春玲,30歲時,路文讓有了兒子小華。

十幾年的時間裡,路文讓只限於在周邊工地上當搬運工、擺地攤,貧困的生活狀況讓他從不捨得多花出一分錢。兩年前,路文讓貸款買了輛農用三輪,這是他一生中買過的最值錢的東西,一個熟人告訴他,賣水果可以掙錢。

情形並不像起初設想得那樣好,但路文讓和妻子周春玲總算是有了一個相對固定的職業。為了占到有利的地方賣水果,路文讓經常比別的小販要早一兩個小時起床。經常為賣不完就已經腐爛的水果大發雷霆,是路文讓的家常便飯。

初中沒有畢業的妻子周春玲脾氣也不是很好,吵得厲害時,兩人就動手。路文讓最忍受不了的就是為家事,氣在火頭上的周春玲有時會叫來自己和前夫的兒子與路文讓論理,在農村,這是讓一個男人最沒有尊嚴的事。而唯一讓路文讓感覺欣慰和人生吃苦是值得的,就是兒子小華。

花半年生活費讓兒子上好學校

路文讓在30歲時才有了兒子小華。“從幼稚園開始字就沒寫好,比麥稈還差,上初中時還是這樣。”即使面臨牢獄之苦,路文讓仍然念叨兒子的字寫得如何得差。日子過得再難,路文讓也沒有讓兒子在生活上受過苦。這個父親和母親總不在身邊的男孩貪吃,小學四五年級時,身體發育已經遠遠超過同齡人。

路文讓永遠不會忘記五年前妻子生病住院化療,孩子無人照顧發高燒差點沒命的事。那天,路文讓下午回家,兒子發燒躺在床上。此時的路文讓口袋裡只剩下不到兩元錢,他無法再向任何人借錢,妻子生病借錢時,“把能看得臉都看盡了。”

路文讓找出厚厚的被子緊緊捂住孩子,在農村有一個治發燒的說法,只要發汗,發燒肯定能過。整整一夜父親沒有合眼,兒子在被子中苦苦掙扎,天亮時,孩子的高燒終於退了,路文讓哭了,他發誓絕不讓自己的孩子再受苦。“不管咋樣都要學習好。”這句話成了日後路文讓教導兒子擺脫苦日子的口頭禪。

但兒子在學習上卻一直不太上心,這讓父親非常惱火。在指導學習方面,路文讓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偶爾有時間看到孩子亂七八糟的作業時大發雷霆。在村人眼裡,“小華這娃除過不愛學習,啥都好。”小學畢業後,小華原本可以上一般的中學,但要強的路文讓“卻不惜花掉一家人半年的生活費”,找人通過關係讓兒子進入比較好的西安市慶華中學。

前一天兒子仍在網吧「激戰」

這是一所重點中學,小學基礎不怎麼好的小華很快就淪為班裡的差生,兩口子也成了經常被老師叫去談話的對象。為了兒子的成績提高,他給兒子買了點讀機,卻又在一次和兒子的爭吵中將點讀機砸得粉碎。

高興時,路文讓也會領著兒子出去轉轉,就在出事的前兩天,他還和兒子去了世園會,一路上,他講得最多的還是學習。兒子愛吃好的,說自己想做個廚師,“真沒出息。”路文讓訓斥兒子,“實在不行,高中畢業就當兵去,好歹回來還能分工作,但現在一定要學習好。”

一個名叫《地下城與勇士》的遊戲深深吸引了小華,這是一個充斥著暴力與征服性質的遊戲,“戰鬥技巧的提升無窮無盡,每天都會遇到不同的對手,實現戰鬥技巧的突破”。回家不見兒子的路文讓大多數時間總能在網吧找到兒子。“他總說自己不願回家,因為父親脾氣上來老打他,而母親又總護著他。”同村的同學小景(化名)說,小華最不願看到的就是父母親吵架。

這個最愛吃餃子和拉條子的男孩,直到出事的前一天仍然背著父母去了網吧。和鬼劍士、格鬥家、神槍手和魔法師、聖職者一道,一手持盾一手拿劍,在阿拉德大陸爭奪“生命之水”。

不讓娃和我一樣被人看不起

被警方控制的當天,為路文讓送衣服的親戚從他家裡找不到一條完好的褲子。幾十年來,路文讓幾乎沒有給自己買過新衣服。而為兒子請每小時付費不薄的家教,在路文讓看來卻又是那麼順理成章。

記者:這幾天想得最多的是什麼?

路文讓:自責,我永遠無法原諒自己。

記者:在孩子的生命裡,你最看重什麼?

路文讓:學習!

記者:為什麼僅僅是這個?孩子身上也許還有比這個更好的東西。

路文讓:只有學習才能改變命運。

記者:為什麼你會一直這樣想?

路文讓:為了娃的學習,我吃多少苦都願意。

記者:是,沒有人會否認你曾為孩子所做的努力。

路文讓:我家一直非常窮,因為窮,我一直被人看不起,我希望娃好,不想讓他和我一樣被人看不起。

記者:你那麼在乎別人怎麼看你?

路文讓:在農村都是這樣,人窮了就是被人看不起。我娃要是學習好就能被人看起。

記者:為提高孩子的成績,你一直認為自己做了很多。

路文讓:是,我捨不得吃捨不得穿,只要娃需要,啥我都會買給他。

記者:但據我所知,有時你為他做的一些事情也並非他所願意的,比如請家教?

路文讓:這難道有錯嗎?我受過的苦,有的人一輩子也沒經歷過,我讓孩子有出息就是不想再讓他吃苦,我跟娃說,他只要學習,我幹什麼都願意。

記者:孩子和你說過他學不進去、不想學的想法嗎?

路文讓:說過,說過好幾次,我說不行。

記者:問過他為什麼嗎?

路文讓:還能有啥,就是貪玩。

記者:我的意思是,你和你妻子都很忙,你花過時間和他聊過他內心的真實想法嗎?

路文讓:他一個娃,還能有啥想法。我小時候不聽話,我爸就打我,往死裡打。我現在還後悔,那個時候我為啥不聽話,如果聽話,我過的就不是現在這樣的日子。

記者:我指的不是這個,我想知道的是你花過時間問過孩子的感受嗎?

路文讓:這個,我不太懂!我只知道,不聽話的娃就要管得嚴一些。

記者:也許並不是懂事聽話的問題。孩子也應該得到尊重,你沒想過這個嗎?

路文讓:我教育娃要學習好,就是想讓他得到別人的尊重。

記者:我指的是自我的尊重,你也許也需要這個。

路文讓:(沉默)……

記者:你的愛令人起敬,但也許不是最適合的。

路文讓:我會好好想一想。我這半輩子一直很自卑,人窮志也短,就想娃以後有出息,誰知道他還是一直不爭氣。我把娃打失手了,我不是一個好父親。

(文中小華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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