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平斷指記
 
胡平斷指記
作者: 王克平

大陸傳真

更新於︰2011-03-09 Print Friendly and PDF

● 現居美國紐約的民運理論家胡平,青年時代因所謂出身不好,加以愛讀書愛思考被指思想反動而受到迫害,胡平為擺脫被迫害命運曾忍痛自殘。


● 胡平(後排左一蹲者)在四川攀枝花(現渡口市)插隊當知青時所攝,後排左五為姚革。(胡平提供)

  胡平--中國無思想自由時代的思想家,哲學政治學者,民主運動的領袖,長年流亡美國,紐約《北京之春》雜誌主編。

  胡平一九四七年生於北京,其父當時在國民黨軍隊中任普通文職官員。一九四九年軍長率全軍將士在湖北金口起義,編入中共解放軍,每人發予「起義光榮」的證書。中共建國後,軍長張貞授以高官,享受「統戰」待遇。胡平家的大門也掛上「光榮軍屬」的紅木牌。

父親被鎮反殺害胡平下鄉遭批鬥

  一九五二年解放軍進行整編,將起義舊軍人遣返,其父回到原籍河南省許昌蔡莊。不幸正趕上全國上下的「鎮反運動」,根據最高指示,各地公安部門都必須「殺一批,關一批」,胡平的父親以歷史反革命的罪名無辜遇害。

  直至一九八三年,三十一年之後,胡平的母親才收到許昌法院的一紙平反證明書。當時誤殺、錯殺、亂殺多如牛毛,解說為「歷史原因」,罪魁禍首仍供若神明,自然無人承擔罪責,更無任何補償。

  胡平成長於四川成都市,小學、中學都是學校裡最優秀的學生,功課總是第一名,初中畢業考試成績全市名列前茅,曾連任小學少先隊中隊長、大隊長,中學學生會負責人。

  一九六九年三月胡平與成都十九中的八百餘名同學一起「上山下鄉」,來到四川最南邊的渡口市郊區(現為攀枝花市),胡平分配到總發人民公社總發大隊總發三隊。全村二十名下鄉知識青年,十二個男生,八個女生。

  護送學生下鄉的唐老師向生產隊長介紹胡平是學校裡的最聰明的好學生。同時學校工宣隊也向公社政工組移交了學生的檔案,著重指出胡平家庭出身不好,有思想言論問題。公社的幹部頓時警覺到「階級鬥爭的新動向」。

  一到農村,知青們馬上就發現這裡的階級劃分極為分明,原地主、原富農及各類階級敵人連同他們的子女,都受到無情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的歧視、奴役與蹂躪。

  當年的專政對象,胡平是屬於最高級別,與共產黨有殺父之仇。可想而知,胡平下鄉伊始便馬上成為階級鬥爭的活靶子。更可怕的是,胡平讀書好學,關心時事,經常發表一點言論。動輒就會被扣上「思想反動」帽子。

  一九七○年秋末初冬,成都市公安下鄉調查一起兇殺案件,重點目標是那些出身不好的知青。此案與胡平毫不相干,卻啟發了總發人民公社的階級鬥爭。十一月十二日,公社召開「批判胡平大會」,會上揭發胡平閱讀並談論黑格爾等西方反動書籍,散佈「抓革命,促休息」等反動言論。一些社員揮揮拳頭,喊喊口號,不過是逢場作戲,一些知青明哲保身劃清界限,胡平都不在意,唯有幾個多年的好朋友,沒一個敢站出來打抱不平,讓胡平十分傷心。

  當天夜裡胡平難以入寐,開始意識到他的處境是任何人都幫不了的,不再埋怨朋友們,他也預感到還將有更大的禍患在等待著自己。胡平壓下滿腔的憤恨,第二天寫了份「自我批判檢討書」,以防政工組抓住不放,繼續深挖。這是胡平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低頭認罪」。

  對胡平的整治有增無減,開始劃歸另類,責令與地富份子一起幹活,在嚴厲監視之下,胡平已身陷半勞改管制。

  胡平深感父親的陰影與他的命運聯繫得越來越緊密了。母親從來不提父親的事,這是全家最忌諱的話題。只是在胡平面臨高中畢業報考大學時,姐姐向他吹了點冷風。姐姐高中畢業時,高考成績優秀,但因為家庭出身問題,志願報考的大學都不敢錄取。

與好友商量以自殘方式離火坑

  家庭的不幸,社會的不公,讓胡平真知灼痛地感受並很早認清中共專制的偽善。尤其在那文革的「火紅歲月」,荒謬、瘋狂、殘暴愈演愈烈,整個大陸沉淪到歷史最渾噩的時代,到哪去說理?胡平決心反抗,但暫時還不能以卵擊石,當務之急是要先跳出火坑。

  與胡平同屋的姚革,是胡平最好的朋友,同是十九中老高三的同學,又是學校同一個造反派組織的老戰友。姚革出身好,生產隊培養他當獸醫。胡平被批鬥的前後,大隊和公社的幹部多次找姚革談話,警告他必須站穩階級立場。姚革在公開場合不敢再與胡平親近,暗中還是相互交流肺腑之言。一天深夜,胡平悄悄向姚革傾吐了心底的悲憤,面對終將來臨的滅頂之災,胡平斬釘截鐵地說:「長痛不如短痛!」姚革聽得心驚肉跳,他深知胡平在鄉下將會越陷越深,也只有這條血路可以逃生。姚革含淚願為朋友拔刀相助。

  毛澤東發動的知青下鄉運動一開始,就遭到民眾的不滿與抵制,由於農村條件艱苦,眾多的下鄉知青患重病或受重傷,無法承受農村的重體力勞動,在社會的壓力下,開始允許知青辦理「病退」「殘退」回城。雖然政策允許,但胡平之類就是有病,也是在劫難逃,必須付出最大的代價。胡平先想到抬水泥電線杆時將腿砸傷,但實施起來很難掌握分寸,腿的用處實在太大,實在捨棄不得。猶豫來猶豫去,設想了很多方案,下了好幾次決心,事到臨頭又都放棄了。翻來覆去摸著全身上下,最後還是決定犧牲左手,相比易於操作,只要在軋草時,左手往前多伸一點,一下子就大功告成。然而最難的還是要做得天衣無縫,並且必須要有一位有公信力的目擊者做證。

  胡平與姚革分析了當時的政治形勢,認為要先拉開與批判會的間隔,以防反遭指控預謀逃避「上山下鄉」。從七零年底至七一年九月,胡平一直忍辱負重,埋頭苦幹,等待時機。

  一九七一年九月十二日,是個週末,十九中的先進知青代表梅耀農區裡開會後來村裡串門。梅耀農曾是成都「八二六」造反派十九中分團團長,下鄉前是十九中革委會副主任,出身紅五類,在農村表現積極,被樹立為四川省下鄉知青模範,後提拔為渡口市委副書記。

  胡平看著梅耀農跳步走來,頓悟天賜良機,給一個暗示,姚革心領神會,盛情拉住梅耀農,要他「宵個夜」再回去。

  晚上八點多鐘,胡平邊砍柴邊燒火,姚革舀開水灌熱水瓶,趁梅耀農與另外兩人不注意,故意將熱水濺到胡平的右臂上,胡平趕緊用砍刀往左手上砍,先砍了一刀,不夠狠,又連砍兩刀,然後大叫一聲,胡平的左手頓時一團鮮血,梅耀農與其他兩位同學趕緊圍過來,不知如何是好,姚革立刻拉著胡平往外走,喊著快送幹校醫務室。

  走出院子胡平攥著砍傷的左手大拇指說:「哎呀,不成,沒砍斷,要補火!」

  姚革跑回到住房,匆匆把騸豬的手術刀找了出來,揣在兜裡,馬上跟著胡平奔向幹校。

  渡口市下放幹部集中營就在村邊,走出村口,一片漆黑,四下已無人影,路過水渠旁,胡平蹲下,把左手放在一塊大石頭上,連說:「得補,得補,得補一刀!」姚革掏出刀子站在水裡,又揀起一個石塊,把刀按在砍傷的手指上,用石頭往下砸。第一下砸得很輕,姚革還下不了這個狠心,第二下也砸得不夠有力。胡平有些著急:「不成,再來!再狠點!」

  石塊砸的第三下,拇指往上一跳。因為下邊的大石頭不平,所以還有一點皮連著。血冒出的更多了,胡平滿意地說:「這下成了。」


● 胡平當知青時描述知青生活的繪畫。(胡平提供)

 

斷指竟然接上胡平苦肉計落空

  姚革把大石頭上的血跡用水沖掉,收起手術刀。刀子沾著朋友的鮮血,十指連心,心如刀攪。過了橋就到了「五七」幹校。幹校的人馬上找來醫生,在醫務室給胡平的手上打了一針,醫生顫抖地用紗布把斷指包好,急切地說:「趕快叫車,馬上送到大河醫院!」

  幹校派了一輛吉普車,胡平與姚革坐在後邊,一名幹部與司機在前。司機抄近路要穿一條小河,平時一踩油門就過,可是此時陷在河中心打滑,耗了一個多小時。胡平咬緊牙關,一波三折,還需把消息傳開。

  幹部找來附近的一些老鄉,終於把汽車從小河裡推了出來。 

  在大河區醫院的急診室,一位姓王的外科醫生值班,王醫生胖胖的北方人,小心翼翼地擦乾淨傷指,唏噓地說:「只有截肢。」

  胡平暗喜,並哭喪地說:「大夫,您受受累,不能給接上啊?」

  王醫生說:「你的心情我理解,我告你實話,這種斷指再植的手術,我們這類醫院沒有一例成功的。」

  胡平傷心地說:「大夫,反正都斷了,您就看著辦吧。」

  王醫生抬著胡平的左手,輕輕地捏了又捏,說:「你是知青吧,這麼年輕,多可惜呀,我試試吧,你的骨質還比較柔軟。」

  又來了一位姓趙的麻醉師,活潑的天津人,在胡平的胳膊上打了一針麻藥。胡平踏踏實實地躺在手術床上,幾個月絞盡腦汁策劃的苦略終將完成。胡平看見醫生把一根長釘子從拇指上端往下釘了進去,不久便昏睡過去。

  送到病房後,胡平半醒過來,看著包裹的左手,悲喜交集,似乎抬頭是岸。但是拂曉之時,左手突然劇烈疼痛,忍無可忍,一時後悔莫及......

  第三天,醫生來查房,醫生打開紗布看了看胡平的手指,笑咪咪地說:「啊,沒有發炎,哎,可能接好了。」

  護士叫來王醫生,王醫生似乎不太相信,捧著胡平的左手,仔細地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後興奮地喊道:「活了,活了,肯定接活了!」其他人也激動地祝賀這第一例斷指再植成功!

  這倒是給胡平潑了一盆冰水。胡平躺在床上,暗自盤算,這豈不是前功盡棄,白遭了一茬罪。胡平一肚子苦水不斷湧向心頭,幾次想破壞手術的成功,但一看到醫生護士們慈愛欣喜的目光,他再也下不了這個狠心了。

  天意不可違。胡平想來想去,還是全身為上,出院之後就說斷肢再接,筋絡不通,拇指不能活動,誰無同情之心?

貼大字報解放牛棚的全體老師

  王醫生在醫院碰見女知青陳小玲,興奮地講述了胡平的手術成功。陳小玲的母親正巧是十九中的語文教師劉福春,文革中被整得很慘。文化大革命運動初期,全國各地的中學校園是最血腥的,胡平非常同情學校裡被批鬥與折磨的老師,一九六六年十一月,胡平第一個貼出大字報,呼籲所有打成「牛鬼蛇神」的老師一律平反,並串連牛棚裡的班主任郝老師,裡應外合,一舉把關進牛棚的老師全部解放,在胡平的鼓動下,「牛鬼蛇神」寫出《造反宣言》,理直氣壯地發動了一場解散牛棚的「革命行動」。當時這是何等敏銳與勇敢的壯舉。

  偉大領袖最喜歡的一盆大菜「階級鬥爭」,就是把一批人放進鍋裡,再用民眾當柴草。那個年月,上從中南海,下至小街道,哪個「單位」不設「牛棚」?稱之為「群眾專政」,是「史無前例」的一大創新,元首元帥黨徒百姓,皆可隨便打入棚中。誰敢提出解放「牛棚」?

  陳小玲極力稱贊胡平,請王醫生多多關照,也希望王醫生給胡平開一個證明,讓他可以辦理「殘退」回城。王醫生滿口答應。

  陳小玲找到胡平的病房,辛酸地拉著胡平的手,悄悄地說:「你要因禍得福啦。」

  過了幾天,陳小玲又來看望胡平,焦慮地說:「醫院可能聽了你們公社的人說了點甚麼,王醫生變卦了,說上邊有指示,不准隨便給知青開證明。」

  在醫院住了一星期,回到生產隊,胡平請假回家養傷,隊長感嘆地說:「為口傷身呀。」

  胡平正中哲言。但胡平奮不顧身,並非僅為個人的口舌之慾,縱觀迷迷茫茫淒淒慘慘上上下下前前後後層出不窮的殉道受難者,胡平揚言:「總是禍從口出」。不世之士,不平則鳴。一九七九年獅子大開口,胡平在北京大學為億萬之鉗口寫出了《論言論自由》的長篇檄文,發表在北京「民主墻」民辦《沃土》雜誌上,如一聲春雷在「北京之春」震響。一九八零年也正是這張不毛之口,在北京大學的人民代表競選大會上,舌戰群儒,噴發出不同政見的異彩,在北京的文化知識心腹之地,成為新中國首位非黨委指定的候選人當選。北京大學區的競選運動因胡平的出場,引起世界的關注,而胡平高票當選人民代表,也使人民領袖們膽戰心驚,引以為戒。

終於拿到多個傷殘醫院證明

  胡平回到成都,家對面就是西城骨科醫院,醫院裡也正好有跟家裡人熟悉的醫生,他們對胡平的醫療非常熱心,而後當胡平請求開一個證明時,就都吱吱捂捂了。在中國開假證明歷來是相當普遍,惟獨給胡平開一個真的證明,就真是不簡單啦。

  天無絕人之路。胡平轉來轉去,找到四川省醫院的一個外科醫生,他爽快地寫了幾個清晰的小字:「喪失對掌功能,不宜重體力勞動。」

  拿著省醫院的證明,再去骨科醫院,骨科醫院的大夫仔細端詳了省醫院的證明後,打消了顧慮,也給胡平開了一個證明。

  胡平明知自己的特殊身份,必須多幾個證明才有把握。他又回到大河區醫院,正巧碰上那個姓趙的年輕的麻醉師,他同情也多情,治病也救人,心血來潮開出第三張證明,意味深長地用天津腔說:「鷹擊長空,魚翔潛底。」給胡平又打了一針奮發劑。

  半年的努力,胡平拿到省醫院,專科醫院,區級地方醫院的指殘證明書,已是無懈可擊。第一關,先找生產隊,黃隊長是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農,似乎早已心中有數:「不能幹重活,就放羊吧。」

  胡平說:「放羊可以,可是收了工以後,生活也是很難一個人自理呀。」黃隊長也算心慈,彆彆扭扭地還是同意放了胡平。

  第二關就難辦了,大隊黨支部書記老屈,是整胡平最兇的一個,當即回答:「不辦!」以後再找他,乾脆閉著眼睛不答理。在他這整整拖了一年。

  在此期間,區裡幾次招聘中學教師,胡平的條件最好,但由於出身問題,始終沒人敢辦。黨的好幹部總是可以大義滅親,村裡的小學校缺老師,眼睜睜地瞧著一個個依然貧下的農民的子女失學,也絕對不能讓胡平去代課。

  一年就是三百六十多個日日夜夜呀,胡平磨來磨去,最後老屈也知道擋不住,勉勉強強蓋了一個章。

  大隊之後又要去公社,好不容易過了公社這一關,最後又栽到渡口市知青辦。知識青年辦公室主任錢大鬍子,精明老練黨性強,他甚麼理由也不說,就是故意壓著不辦。

  「正入萬山圈子裡,一山放過一山攔」。當時返城的知青越來越多,已是大勢所趨,惟獨在胡平的頭上,一道一道的黨棍,都要略表忠心,還給胡平更多的「再教育」。胡平得天獨厚,難怪異乎尋常。

  幸好胡平的姐姐的丈夫的同事的親戚老鄧,是渡口市復員軍人安置辦公室的負責人,復員辦與知青辦在同一院辦公,抬頭不見低頭見,老鄧問錢主任為甚麼壓著胡平不批?錢大鬍子的道理很簡單:「胡平的家庭問題很複雜。」老鄧不遺餘力,大鬍子終於高抬貴手。

  好事多磨,哭笑不得,瀝血辱痛周旋了兩年多,一九七三年十月胡平才拿到「回城證」。此時,村裡的其他上山下鄉的知識青年們,早已全部走光了。一隻殘指,四顧茫然,早起晚歸,孤影自拔,胡平下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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