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不出賣我的靈魂
 
絕不出賣我的靈魂
作者: 章詒和

專訪

更新於︰2018-02-12 Print Friendly and PDF

民國時人可能有很多缺點,但是拿出來還是很漂亮,每個人都有很多故事,你看看現在的人還有故事嗎?我們生活在一個格式裡,無非就是受教育然後拿學位,婚姻謀職幹活,你有什麼故事?

從公開指出黃苗子告密出賣聶紺弩,揭發翻譯家馮亦代在章伯鈞家“臥底”,到炮轟將梅葆玖稱為大師的說法,感嘆京劇完了,中國傳統文化沒戲了……在過去的這段時間,章詒和的許多文章和言論引發軒然大波,她說這種寫作的衝動是源自經歷過地獄的人對天堂的嚮往,她要活下來替在天堂的父母留下一雙眼睛去看,說到這裡她聲音哽咽了。

極度的美好與極端的失望就這樣糾結在她的生活與作品裡。家族命運在翻天覆地中變化無常,她在“文革”中被以“現行反革命罪”判刑二十年,坐牢十載。父親歿於被捕之初,女兒生於囹圄之內,丈夫亡於平反之前。所有的親人不斷地走了,等日子好了些,她驀然回首,茫然四顧,發現最後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林青霞、章詒和

「絕不會出賣我的靈魂」

《南都周刊》記者(以下簡稱“記者”):你曾說過寫作的衝動,是經歷過地獄的人對天堂的嚮往。天堂是怎樣的?

章詒和:父輩隨時與我同在,家裡有我母親和父親的遺像,我每出一本書都要拿到像前跟他們說很多話。我會跪下,我的生命以及我有點知識都是我父母給予我的,我一直這樣看。那麼我能活到今天,我也一直覺得是天堂的父母在看我。我父親就很明確地跟我講過,你要活下來,你要替我活下來。那是1969年講的。後來他就給我講伍子胥的故事,讓我活著,留下一雙眼睛幫他看。

群眾運動中的章伯鈞先生(1895-1969)

記者:前些年你撰文指出畫家黃苗子告密出賣聶紺弩,文章發表後引來“無數的批評和質疑”,這對你有傷害嗎?

章詒和那是有極大的傷害。邵燕祥先生和朱正先生推薦給我原文,他們說你看看這(告密)文章,很多人看了是很沉痛的,很多老作家一夜無眠。後來他們就切磋著把這些人排列出來,推測哪句話是誰講的。這些是文化人,他們的遣詞造句、說話語氣、為人態度以及寫字方式,大家都是非常熟悉的,所以誰一說就知道這是誰誰誰說的,全比出來了。細心人可以看出排隊是照著什麼排的,絕對不是按姓氏筆劃排隊,而是按揭發的輕重與多少,我看了之後就大為震驚,非常好的朋友,幾十載的患難與共無話不談的朋友,居然可以這樣。想讓黃苗子摘掉告密者的帽子,是絕對不可能的,你看看隊列中黃苗子的位置就知道了。但人家都不說,我傻裡吧唧地全寫了。

記者:這些文章是不是跟許多作家晚年的揭秘寫作類似?

章詒和:不是,問題在哪呢,這種臥底告密製度,是中國政治最落後的部分,我們是不是可以用作品來說一說?我們都知道德國等國家都在做,只有中國不做,其實中國最盛行的就是圈子化。

記者:接下來會寫哪方面的書?

詒和:繼續寫告密者。也會寫我自己是怎樣的歷程,還是多說說自己少評論別人。那一代人可能有很多缺點,但是拿出來還是很漂亮,每個人都有很多故事,你看看現在的人還有故事嗎?我們生活在一個格式裡,無非就是受教育然後拿學位,婚姻謀職幹活,你有什麼故事?即使有成就的人也是他出過什麼什麼書、開過什麼什麼會、到過什麼什麼地方、玩過什麼、結識過什麼,他有故事嗎?他能像儲安平、康同璧、張伯駒那樣?我所認識的人都是有故事的,我以後寫的包括告密者也有故事。我就想把這些故事說出來,我從來不說搞的是歷史或是文學,因為我不配我什麼都不懂。我就是認識這樣一些人,還識字還能寫,就好好寫,故事多得不得了,可能到死都寫不完。

言慧珠女士(1919-1966)

記者:在《伶人往事》中,你對言慧珠的評價是這個女人活得很美麗,死得很漂亮,說自己很崇拜這樣的女人。她對你有影響嗎?

章詒和:她太敢說太敢當了。有個細節,四個女人打牌,言慧珠奶大,有人說是假的。說曹操曹操到,言慧珠當面把衣服一脫……我很欣賞她。現在有人給我電話跟我說,不同意那麼寫言慧珠,說她的珠寶首飾是別人送她的,來路不正。當然是男人送的,但人願意送,能怪她嗎?她做事有擔待。我入獄前,父親跟我說,我得判刑,我說那就判唄,充其量十年。當時我26歲,出獄36歲,還能乾一番,我父親非常感動。人活著,有些起碼的原則不能改。我絕不會出賣我的靈魂,我不說假話,不投靠權勢,不拜倒在金錢下。哪怕喝粥,也認了。

康同璧女士(1886-1969)

記者:現在回頭看,一生中最大的財富是什麼?

章詒和:苦難。1957年政治上受壓迫,社會上受歧視,生活上受管理。周圍也有臥底和告密者窺探和監視。你一直處於這種環境,外面越簡單內心就越豐富。外部空間被高度擠壓,內心空間就高度擴張,一定是這樣的。我經常講我在青春期沒愛情,哪個男孩子敢理我啊?就不用想了,好好讀書背詩寫字,對一個年輕女孩子來說是很不幸的。接著就進了監獄十年,從26歲到36歲,關於飢餓關於疲勞關於肢體的痛苦關於一個人的尊嚴被當眾撕下……你可以見到當年落後、野蠻到一個常人無法想像的程度,這是監獄所給我的,經歷這一切你就會堅定起來,我不能病不能死不能瘋。然後我所有的親人不斷地走了,等日子好了些發現剩我一個人了,那怎麼活?寫下來唄。

「和前輩比我們都羞愧死了」

記者:你現在的日常生活是什麼樣?

章詒和:我很刻苦,因為我知道我很差,跟前輩比真是非常差。和前輩比我們都羞愧死了,我說的前輩還不是指魯迅胡適啊。上世紀30年代第三流的文人都比咱們強,1949年前的高中國文班比現在大學中文本科生水平都高。當年,到柳亞子家去看,那就是詩的天地;到張伯駒家,那就是藝術的天地。你再學也趕不上,那個高度是時代撫育出來。我見過真正的文人和藝術家是什麼樣的。人家玩都能玩出貢獻來,張伯駒所有的貢獻都是玩出來的,他無職業,是散仙,一個人從早上起來就晃悠,晃悠出名堂。老說人家錢多,現在的富翁能玩出張伯駒那樣嗎?這個倒退非常的驚人,所以我常常講中國的傳統文化徹底消亡了。台灣還有白先勇,你再看大陸沒有一個白先勇了。你能找到嗎?

張伯駒先生(1898-1982)

記者:遛鳥逗狗,琴棋書畫,是指貴族精神嗎?

章詒和:現在都不談貴族,談文人了。所以我覺得除了刻苦沒有別的途徑了。從早到晚都在學習,不停地看從前的書不停地寫。一件事情的敘述我可以寫出五段來,比比看這裡面哪個好。因為你知道你差,只能用這種非常笨的辦法挑出你還行的。現在誰有才啊,都沒才。人家那個筆一抬出來就七律,你沒法弄,啟功先生想都不想那個詩就出來了,現在談他的詩,跟鬱達夫比還差一些吧,但都已經這麼出色了。我只有不停地閱讀、不停地寫,琢磨出自己的文章。章伯鈞和羅隆基這些人的故事起碼都寫了五六年,不停地再改,都說我文字挺好的,那都是磨出來的,不是流出來的。

記者:是不是對現在的知識分子很不滿意?

章詒和:如果我們用魯迅和胡適來做一個標尺的話,中國現在沒有知識分子。你非常的悲哀。我在北京跟一些西方的記者交談,我並沒有積極主動地講,但是西方記者說我對中國的青年學生非常失望。他說他們只知道自己的前途、自己的工資、自己的鈔票、房子、汽車,其他的不管。他們入黨都是為功利入的。他說非常不喜歡你們中國青年人。西方人跟我們不一樣。我們有時候還比較含蓄啊。

董橋:《清白家風》

記者:你筆下描述了許多令人神往的前輩故事,你最欣賞他們的是什麼?

章詒和:首先是有人格,然後有修養、操守,然後有才氣。人格第一位。現在的知識分子在重金收買下,人格潰亡。現在最明顯的是爭課題,爭基金。我的學生就經常跟我講,章老師您甭美。在世故和實務上您十個章詒和頂不過我們一個。

記者:你在寫文章時說會看電視會看模特大賽,怎麼看現在的流行文化,比如說選秀?

章詒和:現在是大眾傳媒和消費文化時代,純藝術已經沒有了,即將消失。一切不足為奇,大家就圖個樂唄。中國當代文學,用章伯鈞的話,從《論語》讀到周作人就可以了。董橋、白先勇把傳統文化的精神氣質、文字基本結構都很好保存了,很不容易。

早年白先勇

記者:從周作人再往後呢?

章詒和:我不知道中國是什麼教育。這取決於教育制度。家教都沒用。

「這個時代說貴族會備受攻擊」

記者:你剛剛說現在不談貴族,只說文人,但你講的故事寫的書都是關於當時貴族階層的。為什麼現在會拒絕談貴族?

章詒和:覺得現在這個時代說貴族會備受攻擊,我想還是用文人好一點。我不太想成為很多人攻擊的靶子,當然我不會受到干擾和動搖,但是我覺得少一點誤解吧。文人的概念更寬泛一點。其實你說聶紺弩先生吧,一輩子也沒過什麼好日子;儲安平先生也一樣也沒過什麼好日子,用文人更合適一點。羅隆基先生是比較講究的,康同璧先生也是比較講究的,馬連良啊、程硯秋啊、梅蘭芳啊、言慧珠啊、葉氏兄弟啊那都是非常講究的。

馬連良先生(1901-1966)

記者:有人說,你寫書賺稿費,在北京請大家吃蝦,生活很奢侈。

章詒和:我是把錢花完,光著去死的那種人。一人吃不完,大家吃。奢侈不奢侈,自己心裡清楚。比有錢有權的人檢點多了,他們一餐幾十萬的都有。我們不就幾百、一千。當你的家被無數次清洗、抄拿;當你中午剛在菜市場買了一些小菜、冰糖,十分鐘後就有人來把你的小菜和冰糖拿走……你不斷經歷這這些,就會養成我這種絕不留錢、花光的習慣。大家知道我特大方,我的學生就常說今晚到您家洗去(洗劫),人的生命和情感最珍貴。

記者:小時候你應該也穿旗袍,現在穿衣服還那麼講究嗎?

章詒和:很少買,看中了一定買。外地,北京,香港都有。我不是時髦的,身上穿的這個褲子有8年了。我比較保守,我學藝術,舞美里有服飾,有兩條要把握,一個是合乎身份,比如我,我是搞教學和研究的,露太多,色彩很跳躍都不好,要盡量內斂和含蓄。第二個是看是否和你的環境協調,比如說昨天一個酒會,我穿的就是色彩很重的晚禮服,結果到那一看,就我這樣,恨不得回去換掉。

潘素女士(1915-1992)

記者:坐過牢,經歷過苦難,可能讓小時候的一些生活講究都丟了。

章詒和:主要的沒丟,其次的丟了,比如現在不煮咖啡了,就用速溶的。母親在的時候,家裡常常開沙龍,女主人晚上穿旗袍,我也有,現在就不穿了,也不戴首飾了。

 

(作者章詒和:安徽桐城人,生於重慶。為中國民主同盟創辦人、中國農工民主黨第六屆主席、中國“頭號大右派”章伯鈞二女。作家、戲曲研究學者、中國民主同盟成員。著有《往事並不如煙》、《伶人往事》等作品。)






更多文章

關於我們 聯絡我們 開放舊網頁 每期文選 封面彩頁
版權所有,轉載文章請知會本網站 email: open@open.com.hk 告知貴網站名,何時轉載及文章題名,請說明出處(原載開放雜誌網站某年某月號)請尊重原作,請勿刪改。
Copyright © 2011 Open Magazine.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