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夜遇孔夫子
 
毛澤東夜遇孔夫子
作者: 辛子陵

中南海

更新於︰2011-03-07 Print Friendly and PDF

● 編按:北京政論家辛子陵先生,年來大作連篇,聞名天下。敢言人之不敢言,傾倒眾生。這篇散文,又以風趣的文采織撰一齣毛江夜遊廣場的故事,令人喜出望外。

   
● 天安門孔子塑像(左)作者吳為山(右)。他有一系列頭銜:全國政協委員,中國藝術研究院美術研究所所長、中國雕塑院院長,全國城雕委藝術委員會主任、南京大學教授1962年出生江蘇。曾為二百多位名人塑像。孔子像有藝評認為,人物造型太重個人風格,沒有表現傳統中的孔子形象。(互聯網)

 

  陰曆庚寅年臘月初八子夜,水晶宮鬼火高低明滅。毛澤東久臥思起,隨手按響了陰極叫人鈴。半晌無人應召。江青提著腳後跟咚咚咚進宮,邊走邊喊:「張玉鳳、孟錦雲死哪去了?叫主席著急。」

  毛澤東冷靜地說:「陰陽兩界,她們聽不到了。」

  江青進讒言的毛病到死不改,想起張玉鳳一次次擋駕,不讓她進游泳池,隨口說道:「平時你寵她們,都留在陽間享受榮華富貴,只有我以身相殉,追隨主席到陰山地府。」

  毛澤東好言撫慰:「歷朝皇帝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多是露水夫妻,真有事時,還得依靠正宮娘娘。你忘了我在白雲黃鶴的地方給你寫信,隨後封你為中央文革小組副組長!」

  三言兩語,不僅擺平了江青,而且在多年分居之後,又抓住了她的心。

  江青誠懇地表態:「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永遠是主席的一條狗。主席有甚麼事?」

  「東北方向這兩天來光光作響,他們又不是不知道我白天睡覺的習慣,去查查怎麼回事?」

  江青用紅機子打電話吩咐下去。

  丑時剛過,有地府地文台占星官電話報告:「在水晶宮東北方向,有文曲星犯帝座甚急。」

  江青大驚失色,以文革小組副組長的身份發言:「十天前的元旦文藝晚會是高唱『東方紅』拉開序幕的,那是明顯的東風壓倒西風的革命形勢。怎麼忽然有人敢犯水晶宮?待我出去查問明白,回來向主席報告。」

  毛澤東站起身來,說:「我們四十年不上天安門了。你陪我出去走走,會會這位文曲星。不知是魯迅還是胡適?」

  江青有了機會陪侍主席左右,代替了小張,心情特別好。攙扶著毛的左臂,緩步出宮。舉目遠望,見半邊殘月斜照天安門城樓,二人心中都有一番淒楚。

  「人世滄桑,不堪回首呀!」毛澤東悲從中來。江青卻忍著,想讓主席轉換心情,打岔說:「占星官說東北方向有星宿來犯,咱們奔歷史博物館走。」

  行百餘米,見一龐然大物,依稀是一尊塑像。毛豁然開朗:「占星官亂彈琴,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識一家人。給我在歷史博物館前立一尊像,怎麼會犯了水晶宮呢。」

  江青視力較好,越走近越犯嘀咕,但見峨冠博帶,長髯垂胸,衣袂飄飛,腰懸佩劍,這哪是主席呀?離像五丈餘,毛澤東停下了腳步,命令江青:「去問問,是怎麼回事?」

  江青提著腳後跟,篤篤篤,來到塑像前。

  「你是誰?沒有經過中央文革的批准,誰讓你進入這個神聖的地方?」

  塑像雙手抱拳,聲若洪鐘:「老朽姓孔名丘字仲尼,名片的頭銜是『大成至聖先師』,新任職務是『神州意識形態委員會特級顧問』。這位婦人,你是何人?」

  江青大驚、大恐、大怒,歇斯底里地狂叫:「原來是孔老二,你敢跑到天安門廣場來搞復辟倒退!你記得一九七四年發起的批林批孔運動嗎?已經否定了你的封號,還審查了你的歷史,連你殺了革命志士少正卯,和南子搞不正當的男女關係,帶著弟子困在陳蔡吃元宵賴帳不給錢的事都公佈了。你還有甚麼臉面在此立足。中央文革決定,把你下放山東曲阜孔林,勞動改造。」

孔子的冥壽已經二千四百八十九歲,果然修養老到,處變不驚:「小婦人,休要饒舌,喚你丈夫毛潤之前來對話。」

  毛澤東緩步上前。只能屈尊降貴,抬頭仰視,和九五之尊的孔子對話。他定了定神,不失幽默:「老朋友,久違了。」不由地雙手抱拳。

  孔子說:「你反對我一輩子。君子以直報怨。我不像你對人睚眥必報,但是咱們作不了朋友。你想把我打倒批臭,確立你的偉大導師地位,前有一九一九年打倒孔家店,後有一九七四年批林批孔,幾十年你就幹這件事情。但是你失敗了。人民不承認你,連你的黨徒也正在一步步和你拉開距離。文革中你強迫輸出你的思想,你的語錄書放在集裝箱裡和糧食、工業品一起裝船起運,到了非洲和拉丁美洲,人家在港口上把東西卸下來,把小紅書拋入大海。」

  毛澤東氣得發抖:「你胡說。我當年看到的報告,外國人擊鼓鳴號,載歌載舞迎接毛澤東思想......」

  「你是孤家寡人,誰敢跟你報告真實情況。」孔子撚髯微笑:「現在情況不同了,貴黨在五大洲設立了三百多處孔子學院,我的語錄《論語》被譯成各種文字在世界流傳。連斯瓦西里文都有了。」

 「敢問夫子,你來天安門廣場就是告訴我你的語錄比我的語錄走紅嗎?」

 「組織上派我來這裡的任務是把你擠走。」

  江青聞言如五雷轟頂。斷喝:「你敢!你代表哪個組織?我中央文革要組織紅衛兵小將往你身上潑屎潑尿,塗顏料,撒墨水,我要叫譚厚蘭組織十萬革命小將把你揪回曲阜!」

  孔子微哂道:「婦人之見。一九七四年你能呼風喚雨,是因為你背後有你丈夫,你丈夫背後有一個黨和一個國家政權。現如今你們夫妻落難,你是反革命,你丈夫成了反革命家屬。你丈夫留下的那個龐大的黨、龐大的國家政權,成了我的組織。命我鑄就金剛不壞之身,吸納日精月華之氣,風雨不倒,要在天安門廣場佔領陣地。附帶一個任務是監督你和你丈夫搬家。」

 「夫子此話當真?」毛澤東看出這老兒底氣這麼足,話裡有話。

 「自從康生背叛了你們,你們的消息一點都不靈光了。下面聽我正式傳達文件。這份文件傳達到七級以上,江青是五級,有資格聽傳達。」孔子從寬大的袖筒裡掏出一份文件,朗朗上口:

  「據太液池政治局絕密內參報導:博訊記者北京訊,中國人民的恥辱也是中國最大的違章建築毛澤東紀念堂有望在習近平當政期間拆除。一位現任政治局委員的秘書在談到近日王兆國與王岐山提議把毛澤東紀念堂改建成人民英雄紀念堂時透露了這樣一個細節:雖然在表決的時候,兩王的提案未獲通過,但習近平、李克強等第四代領導核心幾乎都投了贊成票。這位秘書說,可大多數參與投票的領導人還是投下了反對票,並不是他們不同意拆遷,而是他們都知道當今主子胡錦濤內心裡是一個毛派,他們擔心投票贊成拆除毛派的祖墳會得罪胡錦濤,這種看主子臉色的心理,最終導致王兆國與王岐山的提案未獲通過。」

    「這位在十八大後有望到地級市當一把手的秘書說,胡錦濤自己雖然沒有發表意見,可大家都知道,他是不會在任內允許毛澤東紀念堂被改名,被拆遷的。但他也同時指出,習近平上台後一定會有所動作。他說這當然不是說習近平等太子黨不喜歡毛,畢竟沒有毛就沒有他們的今天,但拆除毛澤東紀念堂是一件既能凝聚民心,又能留名史冊的善舉,習近平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 晚年毛澤東與張玉鳳。(本刊資料)

 

江青魂飛魄散,要拉丈夫回宮。

孔子說:「稍安勿躁,還有一份國際內參要傳達:「一月二十一日是列寧逝世八十六週年,俄羅斯執政黨在網上民調,要不要把列寧遺體遷出紅場?近百分之七十的俄羅斯人讚成列寧遺體入土為安。稱前蘇聯共產黨違背列寧及其家人願望強行將列寧遺體置於紅場長期展示,對死者不敬。」傳達完畢。組織上希望你們能顧全大局,跟上歷史潮流和世界潮流,思想上做好搬遷準備。」

  只見毛澤東雙手抱拳一揖到底:「潤之謹受教」,說罷在江青攙扶下轉身離去。

  江青歇斯底里的勁頭又上來了:「主席幹嘛對這個腐儒這麼客氣!」

 「江青,甚麼時候你能在政治上成熟起來呢?真英雄喜怒不形於色。我部署打倒劉少奇之前還叫他讀幾本書,好生保重身體。」

 「感謝主席教導,我一輩子就是吃這個虧。我最近幫助主席看內參,發現一些好消息。」

 「難得你的忠心說說看。」毛澤東來了精神。

 「薄熙來在重慶,給您立了十層樓高的塑像,唱紅歌傳語錄逐漸成了氣候。真沒想到他把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給舉起來了。」

 「他老子是劉少奇的死黨,叫我給關進了秦城監獄,他母親上吊死了。他舉我的旗幟我看不是誠心。儘管他不誠心但有可以利用之處。」

  在不親密的和親密的戰友都被他打倒之後,毛澤東跟唯一的追隨者縱談家國大事:

  「我沒有致鄧小平於死地,他也放我一馬。十一屆六中全會給我來個三七開。天安門的畫像、我住的水晶宮得以保存下來。最可惱的是他自己做好人,讓隔代指定的接班人胡錦濤在二十一世紀初非毛化。他可能看出了小胡的平庸,留下個談話紀要,作為小胡的尚方寶劍。讓小胡在任職後期光彩地露一手,使中國走向民主,確立自己的歷史地位,也間接證明小平慧眼識珠。但小胡木訥,把尚方寶劍當作燙手的山藥扔掉了,還間接得罪了對尚方寶劍投過贊成票的江澤民等眾常委,搞出本黨史二捲來,這樣他就在政治上陷入了全面被動。文革中我定的口徑是「罪在全黨,只有領袖是完人」;二卷的口徑是「罪在全黨,領袖跟著有點錯」。比六中全會決議還退了。小胡的猶豫軟弱給了我們機會。」           

  江青沒聽明白問道:「甚麼機會?」

 「就是你朝思暮想的第二次文化大革命呀!趁著他們不敢徹底否定我,把我的旗幟打出來。他們要是把餓死三千多萬人的事情,把文革中整死兩千萬人的事情抖摟出來,我們就只能認輸,照孔夫子說的準備搬家嘍。天助我小胡要平庸到底。他們打又酸又癢的假歷史牌,我們打招招見血的真現實牌。他們說餓死一千萬人,不要再說一個沒餓死,反正是大家的責任,不去跟他們爭論到底餓死了多少人,要論論他們有多少財產,這是他們的軟肋。這叫『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江青聽得血脈噴張,激動地說:「此去泉台集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我這個中央文革副組長要發動全國的造反派,這回一定要把鄧小平批倒批臭。江澤民、胡錦濤雖然對我們手下留情,我們不能對他們手軟,都是正在走的走資派!一律抓進秦城監獄,就讓他們住我住過的那間房子。」女人想事情具體。

毛澤東見手下唯一的女將來了「大破天門陣」的精神,當面任命:「陳伯達不行了,你就當中央文革名副其實的正組長。」

  主席的信任引起了江青的怨尤。想當初連個常委都不給,如今無將可以差遣大方起來了。大方了半天升半格,當個破組長。正想心事,只聽毛澤東接著說:

 「老百姓說得樸實,現在城市農村,到處是老鼠,所以人們想起貓來了。貓者毛也,我就是貓。人們拿貪官沒辦法就懷念我,懷念文化大革命。有人統計我有三十九處行宮,但我的行宮都在中國,我進了水晶宮以後國家就都收回了,不是毛家的私產,不傳子孫。你看現在那個曾山的孫子,敢在澳大利亞悉尼,花兩億五千萬買下第一豪宅。宋美齡在美國紐約蝗蟲谷有座宅邸,前幾年賣了三百八十萬美元,據說今年能賣一千萬美元,折合七千萬人民幣,還不及曾山孫子豪宅的三分之一。你江青算甚麼?文革中你只能霸佔釣魚台的十一號樓,得了個外號十一樓。你霸佔了幾年,十一樓還是釣魚台的一部份。現在的幹部不同了,有房契,有產權。一個地委書記就有三四棟別墅。我們黨是喊著『打倒四大家族』的口號解放北京,解放南京的。現在我們黨是幾大家族?」

  江青雙拳緊握,杏眼圓睜,接過話茬:

 「主席,我最近反覆思考,我們的文化大革命搞早了,真的搞早了。要是現在發動,幹部和群眾就不會出現「很不理解、很不認真、很不得力」的頂牛現象。「走資派還在走」、「資產階級就在共產黨內」,這是多麼英明的論斷啊!」江青後悔不迭,唏噓不已。

  毛澤東吸一口煙,覺得疲乏了,有氣無力地說:「這套理論叫民主社會主義派給破了。好在小胡木訥,拒不採納他們哪一套。給我們留下了最後的時機。要贏回這一局,保住水晶宮,只有扯起旗幟一搏了。」

  江青說:「只怕薄熙來銀洋蠟槍頭,關鍵時候倒戈。」

 「你能慮及這一步很好。這完全可能。他舉旗是為了進常委,當舉旗妨礙他進常委的時候,他也可能向姚依林的女婿學習,成為我的掘墓人。我們要眼睛向下,在民間物色『小毛澤東』,這麼廣大、這麼深邃的草莽,一年二十多萬起群體性事件,那麼多自焚英烈, 還有浙江樂清縣寨橋村村長那樣不怕死的基層幹部,是會出英雄的。下一個錢雲會就會放棄為民請命的幻想,替天行道拉隊伍上山了。類似文革不是文革,群眾會創造出新的鬥爭形式來。」

 「還是主席想得深遠。」

  陰風習習,東方漸白,毛澤東在江青的攙扶下向水晶宮走去。

二○一一年一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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