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重慶紅衛兵墓園
 
祭重慶紅衛兵墓園
作者: 資料室

大寫真

更新於︰2016-06-19 Print Friendly and PDF

提示:這是一段無法抹去的歷史,一段不得不回憶的歷史,一段讓那一代人永遠痛苦的歷史。在重慶市沙坪壩公園西南角,石牆圍著一個特殊的墓園。它曾長久與世隔絕。當地人稱它為【紅衛兵墓地】,據稱,這是一個全國僅有的保存完整的文革墓群。之前,它已經在重慶市沙坪壩公園西南角隱埋了40多年,鮮為人知。這個承載著歷史的墓園,由於風吹雨打,正在自然損毀!2009年12月15日,在相關研究者及親歷者歷時十餘年的奔走呼籲之後,全國僅存的這個文革紅衛兵武鬥死難者墓群被評為重慶市級文物保護單位。

記得那還是在五年前,我應重慶的一位房地產老闆之邀前往當地拍攝樓盤。在火車上,我與其他旅客閒談間,對方無意中聽說我是專程去重慶拍片子時,便問我:“你知道重慶有個‘文革墓群’嗎?”我說:“從來沒有聽說過啊,在哪呀?”他回答道:“這地你如果不去就太遺憾啦!這可是中國現存唯一的與文革有關的、保存比較完整的大型墓地啊,也稱為‘紅衛兵墓地’。太值得一去了!地點就在沙坪壩公園裡面。”我聞聽此言,引起了我對此濃厚的興趣。這可真是一個非常有用的拍攝信息啊,更何況我向來就對歷史感興趣,哪裡能放過這次採訪的機會呀!於是,我連聲對那位旅客道謝,決定就去那裡。

剛一到重慶,我們安頓好了住處與工作日程,便不顧旅途的疲勞,立刻便打車前往沙坪壩公園探訪中國獨一無二的文革墓群(在當地也稱之為紅衛兵墓地)。

沙坪壩公園距市中心解放碑約20公里,在石橋埔的旁邊,就是三峽廣場。很快,我們一行三人便來到此地。原本以為進了公園便很容易找到文革墓群,但沒想到的是,我們估計錯了,我們在公園裡幾乎是一路上逢人必問路,問誰誰都不知道公園裡面還有個文革墓群!難道是那個旅客告訴錯地方了?不可能呀,聽他說的可是有鼻子有眼的啊。不知是誰聰明的提了個醒:“這事兒還應該問上歲數的啊。”可也是,我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點呀?現在的年輕人哪裡知道這些啊?!之後,我們又問了幾個老年人,卻還是說不清楚在哪。終於,一位老大爺告訴我們:“你們問的是不是文革武鬥死難者墓呀?”我們說:“應該就是吧?”老大爺指向西南方向,說:“你們沿著我手指的方向走,爬上一個小山坡就看到了。”果然,我們沿著馬路邊分岔的一條石板坡拾級而上,來到了一處偏僻的角落,在一片隱秘、幽靜,綠樹的掩映之中,赫然一座破敗的大門展現在了我們面前。大門的右側,牆上書寫著“文革墓群” 四個腥紅的大字!墓群的門廊是比較典型的中式建築,有坡面飛檐,門道的兩側各有一塊圓形的小石雕,石雕上刻有簡潔的中式符號,非常對稱、工整。門廊下的門卻是用鋼筋焊接而成的兩扇柵欄門,一扇關著,一扇半掩。但是,這裡除了牆上很隨意塗抹的“文革墓群”大字以外,文革墓群的大門四周再也沒有任何標記。墓群四面被公園管理者用磚牆圍砌起來,成為一個獨立的區域。它的下面是一條供遊人環湖漫步的馬路,一潭靜漪的湖水終年倘佯著。

 

推開鏽跡斑斑的鐵門,113座墓碑赫然出現在我們面前,頓感震撼!這就是並不為大多數人所知曉的沙坪壩公園內的“文革墓群 ”。這裡埋葬著超過五百名文革武鬥死難者,也深藏著一代人的慘痛記憶.據稱,這也是全國僅存的一座武鬥罹難者墓園,如今卻人跡罕至。

文革墓群位於碧山湖畔,佔地面積約三百平方米。走進這裡,就像走進一段塵封的歷史。因為這裡曾經掩埋著許多的冤魂!雖然圍牆外面陽光燦爛,但墓地裡卻陰森恐怖, 一座座的大小墓碑就似鬼影幢幢。破損的棺木就裸露在地表之外,甚至能看到森森的白骨。隨著陣陣冷風襲來,身處墓地不禁令人毛骨聳然! 我們穿行在堅硬、冰冷的墓碑之間,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墓園西高東低,佈局雜亂,一條蜿蜒前伸的小道落滿枯葉,以此為中軸,兩側的墳丘雜亂而破落。滿目盡是濕漉漉的枯敗植物、鬼針草和矢車菊。我們在一些墓碑基座上,看到還殘留著一些已經風吹日曬的褪了色的花朵、貢品,經打聽,原來近年來每逢清明、春節,都會有死者家屬來此掃墓祭奠。

說起這個墓地,還是很有來頭的。此墓地追朔從1921年開始,為紅岩村女主人饒國模所在。至1949年共安葬過鄧穎超的母親,周恩來的父親以及13位原中共中央南方局的工作人員,人們稱之為“八路軍辦事處公墓”。1958年國務院將“八辦”烈士及鄧母及周父二老的遺骨火化後,移葬紅岩村。中印戰爭死難的六位解放軍戰士也埋在了這裡。爾後在文革武鬥時期先後安葬派性武鬥死亡人員531人,共建墓穴113座。

沙坪壩公園位於沙坪壩區腹心地帶的天星橋和陳家灣之間。文革墓群則座落在這個公園西南角、人工湖岸的緩坡上。清晨,這裡能聽到山後復元寺小學里稚氣的的讀書聲。墓園西北側牆外,緊鄰一座1990年重建的天主教堂。一道高約三至六公尺不等的塊石疊砌而成的灰牆,把墓園大致圍成船形;墓園西高東低,形成幾級梯形台地,墓園佔地約三百平方米左右。重慶文革墓園整片墓群(除南北溝依徬地勢築造的7座墓)都是座西朝東,寄寓著墓主永遠心向紅太陽的拳拳之意。沙坪壩公園內墓園的造墓立碑,是1967年6月到1969年1月。在齊腰深的荒草間,缺乏修繕的113座沙頁岩墓碑形狀各異,高的有六七米,矮的兩三米。多數墓碑身、碑頂一般飾有八一五派的徽記,嵌著派別名號的火炬。墓身四周刻有死者姓名、籍貫、死亡年齡等有關資料。多數合葬墓的主體設計是模仿天安門人民英雄紀念碑,再略加變通改良。墓碑主體題字多為龍蛇競走、橫空出世的毛體狂草:“死難烈士萬歲”。打眼看去,碑體上的文字大多已經剝落,慢慢風化殆盡,已經近乎一座座無字碑了。但還有些依稀還能辨出具有時代特徵鮮明的激烈口號:“頭可斷,血可流,毛澤東思想不能丟;可挨打,可挨鬥,誓死不低革命頭”;或表示悼念之意的毛澤東、魯迅詩句:“為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血沃中原肥勁草,寒凝大地發春華”等等那個特殊歷史時期的豪言壯語。墓群中央有一座主碑,四周有欄桿,連猜帶想才認出上面刻的是“八一五烈士紀念碑”幾個字。碑文中稱,碑下埋有17位“烈士”。從墓碑上的文字推斷,沙坪壩公園安埋“烈士”自1967年6月始。1967、1968年文革武鬥時期,沙坪壩鎮是重慶八一五派的勢力範圍,該派戰死人員就選定在這裡埋葬。除去6座軍人墓,這裡的113座墓掩埋有531人,其中包括404名武鬥死難者。根據碑文資料,對死亡者的年齡分布和職業分布,統計結果有兩點須特別指出:一、死亡者年齡最小的僅14歲(二人),年齡最大的60歲;二、與人們印象不同的是,死亡者中工人所佔百分比最高,竟達58.9%,紅衛兵約40%,26歲以上的也達46.5%!之所以重慶武鬥這麼嚴重,這與重慶兵工廠和產業工人多,武鬥最激烈的地點亦多在兵工廠有關。這些墓大多數是合葬墓,、最大的墓埋了37人,分三層掩埋,層與層之間用預製板分隔。少的也有六七人,還有幾座單人墓。在這片墓群中,埋葬最多的合葬墓主要是工廠企業的。如生產槍支的大型國防企業建設機床廠八一兵團的墓塋埋葬有31位死者(其中有部分該廠子弟學校的中小學生),生產坦克、裝甲車的大型國防企業空氣壓縮機廠八一兵團的墓塋埋葬有37位死者,生產國防鋼材的一O二鋼廠(後更名特殊鋼廠)二三O七革命造反團的墓塋埋葬有15位死者,生產炮彈的大型國防企業江陵機器廠的墓塋埋葬有10位死者......

“每一座墓碑後面都有一個慘絕人寰的故事!”說到此,這裡不能不提到文革初期發生在重慶的大武鬥! 1967年至1968年的重慶成了血雨腥風的戰場! “文革”期間,重慶武鬥慘烈,在1967年夏至1968年夏一年左右的時間,重慶市武鬥見於官方記載的就有31次,動用槍、炮、坦克、炮船等軍械兵器計24次,645人死亡。

據當年親歷者回憶說:

1967年6月5日至8日,西南師範學院兩派發生武鬥,全市兩派分別派數千人參戰,從而揭開了重慶大規模武鬥的序幕。而親歷者提供的武鬥發展脈絡是:第一次武鬥發生於1966年12月4日。保皇派和造反派在大田灣體育場發生械鬥,但並無人員死亡,可是血腥卻被激活。此後的半年內,長矛、大刀等冷兵器投入使用。目前有記載的死亡,發生於1967年6月。死亡事件促使武器升級,1967年7月7日,兩派武鬥組織在紅岩柴油機廠發生衝突。嘉陵江大橋的一次武鬥時,“反到底”派第一次使用小口徑運動步槍,打死9人,擊傷近200名“8·15”成員。這次武鬥中雙方首次使用槍彈。這次事件被稱為“打響重慶武鬥第一槍”。從此,重慶武鬥全面升級,從使用小口徑步槍、衝鋒槍、輕機槍、重機槍、手榴彈到動用坦克、高射炮、艦艇,從巷戰到野戰,規模越來越大,死的人越來越多,正常的社會秩序完全被破壞。隨後,武鬥迅速過渡到熱兵器時代。雙方很快接管了包括生產坦克、高射機槍、自動步槍的各個兵工廠,於是,除了飛機、導彈之外的各式武器迅速武裝了雙方的戰鬥員。最後發展到使用現代化武器。

重慶作為“三線建設”中的常規兵器生產基地,分布在主城區及周邊的幾個大型國防企業生產和儲存了大量常規兵器,其中有的是連當時的正規軍還都沒有配備,準備送到越南支援打美國的。再加上當時的“支左部隊”普遍對自己支持的一派群眾組織搶奪武器採取“明搶暗送”的態度,於是兩派各顯神通,競相搶奪國防企業成品庫或部隊軍火庫中的武器,甚至自己生產武器,大量武器流散到了群眾組織手裡,使得重慶的大規模武鬥迅速升級,成為一場不折不扣的“內戰”。不過這場“內戰”雙方都是為著同一個領袖,為著同一個“革命目標”(把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都在面對死亡時念著同樣的毛主席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呼喊著同樣的“為毛主席而戰,完蛋就完蛋”的口號。。。。。因此,這又是一場真正“史無前例”的內戰。

1967年7月31日至8月6日,榮昌縣兩派共700人左右參加武鬥,死亡78人。同年,8月8日,望江機器廠造反派用3艘炮船組成艦隊,沿長江炮擊東風造船廠、紅港大樓、長江電工廠及沿江船隻,打死240人,傷129人,打沈船隻3艘,重創12艘;8月13日,兩派在解放碑激戰,交電大樓及鄰近建築被焚毀;8月18日,沙坪壩區潘家坪發生大規模武鬥,雙方死亡近百人;8月28日,歇馬場發生3000多人的大武鬥,雙方死40人,楊家坪街道被毀近半,武鬥雙方死亡100人。

這次武鬥結束後幾天,1968年7月9日,兩派在江陵廠重燃戰火,雙方動用坦克、大炮、輕重機槍激戰,附近民宅被炮擊成千瘡百孔。也是當月上旬,兩派還分別在楊家坪、大坪、重慶醫學院、二四二部隊、五一技術學校發生大規模武鬥,雙方均出動水陸兩棲坦克、艦艇、三七炮、四聯高射機槍、野戰炮等重武器。上述地區民房、單位建築、器材設備遭重創,兩路口至楊家坪無軌電車網被打爛,全線停運1年多。經過上述幾次大規模激戰,重慶“8·15派”徹底控制了局勢,“反到底派”全體成員及其家屬總計數十萬人集體分批疏散,逃離重慶,“大清洗”的謠言像瘟疫一樣傾壓山城。

越演越烈的重慶武鬥震驚了中共高層。1968年9月1日 周恩來聽取成都軍區司令員梁興初彙報說到重慶空氣壓縮機廠武鬥中一夜之間打了一萬余發高射炮彈時,痛心地說:在越南一萬余發炮彈能打下多少美國飛機! 9月9日 重慶警備區發佈停止武鬥、收繳武器辦法。同日,重慶反到底派發表《緊急告全國人民書》,表示“向毛主席和黨中央公開認錯……未經中央允許動用了國防企業的武器、彈藥是不對的”,保證“立即集中上交用於自衛的一切武器、彈藥”,並搶先作出姿態將一批武器、彈藥送往重慶警備區司令部上繳。9月23日,重慶市革委、警備區發佈命令,嚴令一切群眾組織、團體和個人,無條件上繳一切武器彈藥、運輸車輛;拆除武鬥工事、據點;解散專業武鬥隊。只沙坪壩區支左部隊收繳的武鬥槍支就有2778支,子彈11萬多發,炮109門,炮彈1864發,手榴彈9831枚,炸藥2314公斤,機動車67輛。武鬥直到1969年1月才真正結束,其原因就是----城市的知識青年都下鄉了!

沙坪壩公園這裡的武鬥罹難者墓群,並不是重慶最大的,也不是惟一的。武鬥結束後,幾乎每個工廠學校都有自己的“烈士墓”。重慶當時七區三縣,與此相類似的紅衛兵墓群一共是二十四個,建設廠清水池、重大松林坡、體育館、牛角沱大橋南橋頭、朝天門碼頭街心花園等處,當年都有掩埋紅衛兵的墓地。但這些墓地絕大多數在“文革”後便被鏟除。“有些墓甚至是被直接用炸藥炸掉的,因為“文革”中受迫害的人覺得這些人作孽太多。”隨著歲月流轉,到七十年代後期,沙坪壩公園裡的武鬥罹難者墓群,已經是重慶市惟一的一座較大規模的墓群了。

1985年,曾有一名退休老幹部就武鬥墓狀告省委的信函,要求拆除此處墓地。理由是“這是文革派系鬥爭的遺留,不利於團結”,信轉到重慶地方,引發了沙坪壩鎮區政府及區委組織部分幹部參加討論。贊成鏟除和保存兩方面的意見爭持不下,而保存說終成為結論。時任重慶市委書記的廖伯康到墓園走了一圈,並未直接表態。隨後,他批示了“三不原則”:不拆除、不宣傳、不開放。幾個月後,沙坪壩區城鄉建委撥款2000元,修建了更高更結實的圍牆。形成了今天的格局。於是,在佔地五畝多的墓群四周建起圍牆,修建了鐵門。不過後來就再也無人問津。

這個墓園,曾三次遭毀損:一是墓園建好後不久,有農民搬走墓塊石,用來建屋;二是上世紀70年代,有人以為墓中埋著槍與鋼盔,曾挖盜洞進入其中;三是不知何故,有約五座墓倒塌。而且,墓碑上的文字風化嚴重,只有80%左右留存。墓園的再一次拆除危機,則與商業開發有關。1993年、2005年,先後兩次傳出鏟除墓地做商業開發的消息,但重慶眾多人士積極奔走,呼籲保護墓園。伴隨墓園的衰敗破碎,當年那段歷史也在時間流逝與人們的集體遺忘之中逐漸模糊。

“儘管那是一段沈痛的歷史,但永遠無法抹去,墓群應該保留下去,讓下一代瞭解那段歷史,以此為鑒。”公園裡許多遊客都作出如此相同的回答。

我站在墓群中,感觸很深。恍如隔世,有多少故事,多少人的青春塵封在這裡。他們躺在這裡的時候,我們還遠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此時,眼前的一切彷彿離我們是那麼遙遠。我站在這裡,又與他們是那樣的觸手可及。在這淒涼的墓園裡,我無語。唯一能做的只有端起相機默默地記錄下我所看到的一切。

我們必須直面的歷史,應該吸取“文革”中血的教訓!記住那個讓人瘋狂的歲月!記住哪些為“捍衛無產階級革命路線”慷慨就義犧牲了的人們!!

已經離開“文革墓群”很久了,可我的耳邊依然回蕩著詩人顧城為“紅衛兵墓”所作的詩句:

淚,變成了冷漠的灰,荒草掩蓋了墳碑。

死者帶著可笑的自豪,依舊在地下長睡。

在狂想的銘文上,湮開一片暗藍的苔影。。。。。。。


(2010年4月4日清明節於北京)

 (以上圖片為四川美院攝影教師田太權以重慶紅衛兵墓地為素材創作的部分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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