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少奇之子劉源為什麼不為父伸冤?
 
劉少奇之子劉源為什麼不為父伸冤?
作者: rfi

中南海

更新於︰2016-06-06 Print Friendly and PDF

media中國前國家主席劉少奇文革挨鬥場面

問:劉源從總後勤部政委的位置上退下來,去了人大財政委員會,離開了軍隊。以前曾有人推測習近平會重用他,擔當軍委紀檢書記。這事正巧發生在文革五十週年前,引起一些議論。我們想聽聽你的看法。

答:由於中共當局的禁令,對文革的反思顯然沒有深入下去,但我們還是見到了一些精彩的反思。文貫中先生在上海他的母校徐彙中學發表的講話就極好。他號召那些文革中的施害者反思悔恨,卻言詞淳淳,沒有一點怨恨,顯出一派寬厚仁慈。貫中是我三十多年的老朋友,卻從未向我講述過他受過那樣慘烈的苦難。讀到他被打得遍體鱗傷,只有老婆婆一個人在家等他時,讓人不能不落淚。而貫中講話卻是要“感謝”,甚至感謝他的“冤家對頭”。但貫中的寬恕,是在分清是非,指出罪惡,號召懺悔前提下的寬恕。他感謝的是黑暗中人性的光輝。貫中最後鼓勵我們“牢記文革教訓,堅持做人的底線。他說:“只要我們默默地不配合黑暗勢力的淫威,良知之光就能更快地戰勝黑暗”。

問:我完全同意文貫中先生的看法。今天你提到劉源,我們知道,在文革中,他是受到最大衝擊的人,後來,我們看到他的一些言論,是維護毛的,甚至對他父親也有一些批評。

答:這是一個很好的案例,可以讓我們分析一下紅二代這個群體現象。首先,紅二代只是一個稱謂,原則上不含褒貶。現在老百姓反感這個詞是因為活動在檯面上的紅二代實在不堪。我有許多“紅二代”朋友,真是人品敦厚、虛心向學,對普世價值、人類文明大勢瞭然於心,對共產體制的弊端和它的罪行持強烈的批判態度。只是這些人從不出頭露面。其次,文革中受苦受難絕不意味着能自然而然地從理論和實踐層面否定文革,進而否定造成文革這種民族災難的制度。我注意過劉源的一些言論,文革剛結束時,他考入北京師範學院,據說也很不容易。在八十年代初校園民主運動中他可謂先鋒人物,曾競選人民代表。我記得他曾描述過文革中,“在幾千個暗夜裡,每小時我的心都流着血和淚。我緊緊咬着牙,不使自己變瘋。為什麼,就是為了看到真理戰勝邪惡的一天”。以他的身份,從貴為王子一下子淪為奴隸,我們能想見他的痛苦,也對此深表同情。在當時的競選會上,台下有人提問,他也說過很開放的話。他說:“多黨制與社會主義並不矛盾,而且有好處,中國要民主,一定要民主,我願意打衝鋒,向封建勢力宣戰,與特權決裂”。這都是白紙黑字的記載。

問:聽了這些話,真有點吃驚。不能想象,他還有過這麼開放的時候。

答:你再看看他後來的言論。第一是為毛辯護,“有人說毛有罪,即便這樣也只能算是瀆職罪”。他還打比方,說“中國是個大倉庫,毛是負責看守倉庫的庫長,倉庫失了火,庫長沒看好,當然應該受批評。但他跟四人幫不同,四人幫是到倉庫里放火的”。你看看這見識,彷彿文化革命是四人幫發動的,毛沒看住大門。毛自己都承認他這輩子就幹了兩件事,其中之一就是發動了文革。再有,就是批評他爹:“文革雖然父親一開始就靠了邊,很快又被打倒,對文革損失似無什麼責任。但作為國家主席,他沒有制止這場動亂,這可以說是他的最大錯誤”。這話簡直近乎混賬,這就好比說:“我爹叫人殺了,但他沒有制止住殺人犯殺他,所以這是他最大的錯誤”。劉少奇確實有錯也有罪,但在列寧黨國體制下,手上沒血你根本不能存在。陀斯妥耶夫斯基有部名著叫《群魔》,專門描述了這種共謀關係。我稱之為“血繩定律”。但文革和劉之被整死,確實和他本人無關。或許這是他唯一一次無辜,他寶貝兒子還不依,連這次機會也不給他。太史公有言:“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復上父母丘墓乎”。

問:看你講的他前後的變化,真判若兩人。為什麼會這樣呢?

答:這可以有很多分析的角度。我看到有人說,劉源不為父伸冤而維護毛,是因為中國文化傳統中有仁恕的傳統。錯,中國古來仁人志士為父報仇的多了。伍子胥報楚平王殺父之仇,“掘楚平王之墓,出其屍,鞭之三百”。明末大儒黃宗羲,其父黃尊素為東林七君子,遭魏忠賢閹黨迫害而死。崇禎平天啟冤案,黃宗羲上庭與閹黨許顯純對質,袖藏利錐,當庭痛錐殺父仇人。所以從中國文化傳統角度替劉源辯解不大站得住。相反,中國傳統中倒有“不報殺父之仇是為不孝”的說法。後來,我看到劉源在毛家後代婚宴上的講話,“對我們毛劉兩家,和則盛,鬥則衰,合是正確,離是謬誤,我們兩家人,最起碼應該做到,和而不鬥,合而不離”。我才明白劉源的精神資源,仍然局限在打江山、坐江山的水滸聚義廳水平,原來還真高看他了。

問:看他的這個講法,仍然是個家天下的框架。

答:對,在一些紅二代,尤其是當權的紅二代心目中,中國的事不過是那些名門大姓之事,和老百姓無關。所以劉源之替毛辯護就絕非“斯德哥爾摩綜合症”所能解釋,其政治學上的意義要遠大於心理學。其實,紅二代掌權並非現在剛開始,在鄧、陳世代就已經這麼做了。大家似乎忘了,李鵬是貨真價實的紅二代,江澤民,若從他養父江上清一系論,他也是紅二代,至少是“新進門戶”,陳雲講到權要交到自己孩子手裡才放心。他們這樣考慮也這樣做了。這有點像東晉門閥政治,士族大戶進入權力中樞,到了江李的後代掌權,門閥之勢漸成。象李小琳,一時權勢炙手可熱。她前幾年在開人大時,一身名牌,招搖過市,提議要給人建立“道德檔案”,張狂無度,很有點“後來鞍馬何逡巡,當軒下馬入錦茵”的氣勢,國人皆曰可殺。
現在紅二代全面掌權,在宗族政治的結構下。劉源的行為也好理解:“俺爹雖然打俺,但家還是要傳給俺”。這說明中共不是個現代意義上的政黨,而有點像清末滿族親貴為挽救大清朝組織的宗社黨,只是勢力比宗社黨大得太多了。這點倒是中國特色。因為在蘇共垮台前,我們看不到紅二代掌權的現象,勃列日涅夫的女婿也不過是個外貿部的副部長。赫魯曉夫的女婿阿朱別伊只是《真理報》的頭兒。斯大林的兒子至多是個中將,而且從未進入過權力核心,因為在俄國歷史上沒有過門閥政治的傳統。

問:我理解你說的門閥政治,就是由一些最有權勢的家族主持政壇。

答:簡單說是這樣,但我也只能說中共當下的價值取向有門閥政治的影子,也就是說一群非血親關係的權勢人物,因上一代的蔭庇而形成左右政壇的政治勢力。他們彼此照應,彼此提攜,看看習上台後紅二代集會造勢的勁頭,還真有點這意思。但是區別在於,門閥政治絕非貴族政治,因為門閥政治的特點是帝王垂拱,士族當權。這點陳寅恪、田餘慶先生有過精闢的論述。門閥大族主持朝政,但要以皇權為中心,而貴族政治則是貴族與王權形成對立、制衡。英國大憲章就是貴族與約翰王博弈的結果。門閥政治絕不會產生新的政治結構。但是你說中共制度一點現代因素沒有也不對。它在共產國際領導下,畢竟也要依樣畫葫蘆,那就是列寧式黨國制度。這一點列寧在他創造的那一套所謂國家、政黨、領袖相互關係學說中早已明定。這個黨必須以黨的獨裁領袖為核心,所以薄習鬥絕不可能出現共主局面,只能是敗者屈服於黨的領袖。可惜,說紅二代像門閥大族也實在高擡了他們,看看東晉世代王謝大族,哪個不是才華絕代,出儒入玄,詞章精妙,人格俊朗。與之相比,紅二代則猥瑣太多。所學所知不出中共教科書,加上些喝狼奶獲得的野性,就能治國了。

問:你的這個解釋實際上指出中國現在的政治結構還有強烈的前現代色彩。

答:對,所以看中國政治,幾乎不用從亞里士多德的角度,甚至不用從馬基雅維利的角度。而宗族門閥傳統倒不失為一個考察角度。從這個角度看,劉源不為父伸冤,而為毛辯護就好理解了。“劉毛兩家”,這是他自己的用語,再鬥的你死我活,歸根到底是一家人。號稱“人民主權”的共和國,權力來源竟然和老百姓毫無關係,哥兒幾個一捏咕就成了。想想有點悲哀,中國政治之不長進,真讓人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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