鱷魚潭裡的生死搏鬥:評羅宇◎告別總參謀部
 
鱷魚潭裡的生死搏鬥:評羅宇◎告別總參謀部
作者: 余 杰

書評

更新於︰2015-12-01 Print Friendly and PDF

【羅宇痛定思痛,得出中共仍然是一個封建王朝的結論。我非常同意這一分析,毛是皇帝,鄧是半個皇帝,中國的軍隊不是國防軍,而是替皇帝保家護院的「家丁」。】

 

1952年羅瑞卿家庭。右3羅宇。

中共紅二代,絕大多數都是習近平、薄熙來式「父輩打江山、兒子坐江山」的愚蠢、兇殘而自私的角色,與自由、民主、人權這些現代理念格格不入。能夠從功名利祿、紅塵滾滾中抽身而出,甚至與中共政權一刀兩斷、背道而馳者,寥寥無幾。以六四屠殺為例,最支持鄧小平開槍殺人的,是數十名元老及其家族。而因六四與黨國機器決裂的紅二代,據我此前所知,只有當時的副總理吳學謙之子吳曉鏞。吳曉鏞作為中國國際廣播電台英語部副主任、值班編輯,毅然簽發揭露大屠殺的英文新聞稿,於當天早晨六點二十五分,向全世界發佈六四屠殺的消息。六四後,吳曉鏞為此承受了四年的苦役,也連累父親仕途終結。二十五年之後,吳曉鏞接受香港媒體訪問,對當年的選擇無怨無悔。

當我讀到羅瑞卿的兒子羅宇的回憶錄《告別總參謀部》時,才知道還有第二位值得尊重的紅二代。羅瑞卿長期是毛身邊的紅人,一度掌控軍隊實權,在軍中的地位僅次於毛和林彪。文革之後羅瑞卿復出,羅宇也進入總參謀部擔任主管軍備的大校處長。若他與軍中紅二代同流合污,如今大概也能熬成解放軍三總部主管或大軍區司令一級的風雲人物。六四槍響,當時在海外負責軍購的羅宇拍案而起,不是共產黨開除了他,而是他開除了共產黨,正如他在書中所說:

「我對共產黨、共產主義,從擁護到懷疑,到徹底拋棄,用了半生時間。文革之後,我想這架機器是出了問題,但還想把它修好。六四之後,我知道根本沒可能修好,只能把它徹底砸爛,我無力砸它,只能逃跑,否則就會被它吞噬。共產黨是架可怕的機器,它無情地吞噬著敵人,也無情地吞噬著自己人。」

這段話,何其真摯、何其沉痛、有何其勇鋭!

大染缸中,誰能潔身自好?

由於羅瑞卿位高權重,羅宇從小就耳聞目睹了中共權力核心的諸多秘辛,以少年人的敏感與單純,捕捉到不少外人難以想像的細節。一般圈內人的回憶文字,欲說還休、點到為止;羅宇中年以後在歐美自由世界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已是心靈自由的「圈外人」,加之他性格直爽、口無遮攔,書中許多臧否人物的段落,讀來如同品味麻辣川菜、大快朵頤。

羅宇筆下的紅朝文武百官,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對於朱德夫婦和周恩來夫婦,羅宇有一番比較:「在我心目中,朱德兩口子和周恩來兩口子就是不一樣,要說慈祥可親,都慈祥可親,可就是不一樣。」究竟是哪些地方「不一樣」,他沒有明說,但周恩來夫婦的謹慎、偽善和柔媚,在高文謙《晚年周恩來》一書中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反之,羅宇從小就叫朱德「老爹」,少年時曾跟隨朱德乘坐專列外出視察。朱德性情隨和,跟大家一起用膳,與毛澤東出行時戒備森嚴迥異。文革後期,羅宇陪同劫後歸來的父親去見朱德,朱的身體已經不好了,頭腦還清楚,對羅發牢騷說:「你看現在,成什麼樣子,這麽大的國家就一家子管了?」可見,朱德雖然一直對政局保持沉默,但內心對毛重用江青、毛遠新非常不滿,大概他知道這是跟羅最後一次見面,才說了一句心裡話。

在中共高官中,羅宇評價最高的是胡耀邦,胡耀邦與羅瑞卿在戰爭年代有過親密合作,羅宇多次在胡面前以後輩身份「大放厥詞」,胡亦耐心傾聽。然後就是習仲勳,一九八七年鄧小平整胡耀邦時,習仲勳不同意,說耀邦是好人,一句話得罪了鄧小平,被禁止住在北京,只能住深圳、廣州。直到一九九九年國慶五十週年,習仲勳才獲准進京參加慶典。活動完後,習仲勳請友人吃飯,沒有一個當官的,同桌是胡耀邦夫人和羅瑞卿夫人等,習仲勳的遭遇是胡夫人親口告訴羅夫人的。如今,習近平的所作所為,儼然就是他父親的敵人。另外,羅宇對堅決反對六四開槍的趙紫陽和張愛萍也給予很高評價。而羅宇認為,最壞的高官是忘恩負義的倒胡幹將薄一波,還有很多戰場上的名將,是打天下的將星、坐天下的小人,如楊成武、蕭華、黃永勝、劉志堅等人。羅宇與江澤民時代掌握軍中大權的劉華清、遲浩田等人也有過近距離的接觸,他們更是溜鬚拍馬、見風使舵的鼠輩,跟再後來的徐才厚、郭伯雄相差無幾。

中國高層權力圈,是鱷魚潭,也是絞肉機。那些在老百姓面前人模人樣、威風凜凜的高管們,幕後卻像豺狼狗一樣彼此撕咬、血肉淋漓。對於這種詭異而冷酷的氛圍,羅宇在很小的時候就有所體會。小時候他喜歡去楊尚昆家吃飯,楊是中辦主任,伙食豐盛。但後來父母不准他再去,因為不願讓其他人感覺到兩家特別親密,他這才開始思考背後的奧秘:「中央這些主要領導人之間的關係,是一個非常敏感的情報,為什麼進城之後,大家的關係變得疏遠了,只是開會時見面,去公眾場合見面,私人之間的交往就越來越少了?」答案只有一個:毛最忌諱高幹們結成朋黨、威脅到他的獨裁地位。

作為列寧式的政黨,中共逐漸形成一套適應自身的「體制」和「規矩」,有些是明文規定,有些是「潛規則」。位居頂層的高官們亦作繭自縛。比如,林彪在修養期間,研究醫書,有一年突發奇想,說要「減壓」治病,要去西藏住,因為西藏氣壓低,便給中央寫報告。毛讓羅轉告林,不同意林去西藏。羅宇感嘆說:「他們這些人不是你想去哪就去哪兒,他們這一級幹部去哪兒都得中央批,不批就去不了。」可見,出將入相者,人身自由亦少得可憐。

羅瑞卿是嚴密的公安制度的締造者之一,他本人後來卻成為受害者。羅宇在書中提及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細節:上海會議上羅瑞卿被打倒,毛澤東組織一對對的高級官員前去探視軟禁中的羅(不能單獨去,彼此監視)。有一次,周恩來帶了鄧小平夫婦去探視,卓琳上樓看望羅瑞卿夫人,兩人相對流淚。後來,這個細節居然出現在紅衛兵的大字報中。可見,高級幹部的一舉一動都在「組織」的監控之中,那張天羅地網,無人能逃離。

軍中太子黨,軍火走私商

若論及紅二代所寫的有情有義、有血有肉的文字,首推陶斯亮的萬字長文《一封終於發出的信:給我的爸爸陶鑄》,女兒對含冤而逝的父親的無盡思念,勾起無數飽經亂世離合者的深切共鳴。我父母那一代人,當年個個被這篇文字感動得泣不成聲。後來,在八九學運中,在統戰部任處長的陶斯亮因為同情學生,與部長閻明復一起被免職。

其次就是羅宇的妹妹羅點點的回憶錄《紅色家族檔案》。羅宇和羅點點兄妹二人的作品可以彼此參照閱讀、相映生輝。妹妹的文字細膩凝練,故事鋪陳搖曳生姿;哥哥的文字天馬行空,尤其是後來在總參謀部任職期間所觀察到的紅二代貪污腐敗之內幕,更是迄今為止罕見的透視解放軍內部運作的寶貴資料。

文革後期,鄧小平力排眾議讓羅瑞卿復出,一則是因為羅鄧關係良好,經常一起打麻將,上海會議上毛簽發空軍司令劉亞樓臨終前揭露羅的信件,鄧只說了一句話「死無對證」。二則是因為鄧需要在軍中威望甚高的羅幫助穩定軍心,特別是從汪東興手中奪走指揮中央警備團的大權,如此才有可能鬥垮華國鋒集團。羅瑞卿重掌軍中大權,羅宇也被安排到總參謀部擔任要職。由此,與鄧小平的女婿賀平、賀龍的兒子賀鵬飛、王震的兒子王軍、楊尚昆的女婿、趙紫陽的女婿等頂級太子黨共事,發現了軍中太子黨原來是軍火走私商這個驚天秘密。

羅宇在書中揭露,在兩伊戰爭期間,中國一隻手賣軍火給伊朗,一隻手賣軍火給伊拉克。特別好賣的是大口徑砲彈,中國兵工廠開足馬力,二十四小時生產,仍然供不應求。保利從兵器工業部買來再倒手,中國自己的軍隊反而沒有武器可用。空軍好幾個地空導彈營的裝備賣給伊朗,自己什麽都沒有了,根本不成部隊的樣子。保利集團成了鄧小平和楊尚昆的私家公司,數十億美金的軍火交易不受任何部門監管,任這群太子爺們揮霍。

中國一方面買落後武器給第三世界國家,一方面又拼命從西方購買先進武器,六四前,西方還沒有對華實施武器禁運,各國武器都要兜售給中國,經手人當然要拿驚人數字的回扣。軍火買賣的收益,勝過印鈔票和販毒品。就連台灣向法國購買拉法耶特戰艦,也要向鄧小平和楊尚昆兩家進貢,才能避免北京杯葛。當年,羅宇作為中國向美國、義大利、英國、法國等國購買武器重要的經辦人,卻拒絕從中撈錢,自己不撈錢倒還罷了,他還不識時務地阻擋太子黨的財路,使得賀平、賀鵬飛對其恨之入骨,原本親密的鄧小平家族和楊尚昆家族也逐漸與羅家疏遠。

六四後,羅宇辭職出國,賀平向江澤民施壓發佈開除其黨籍、軍籍的主席令,楊尚昆也威脅說「如果羅宇回國就不要再出國了」。羅家遂成為元老家族中的異類。羅瑞卿九十誕辰出版紀念冊,羅瑞卿夫人希望鄧小平題字,被鄧斷然拒絕,說明羅家已然與權貴系統形同陌路。羅宇認為,若父親還在世,未必能認同多黨制和全面選舉這些理念,但肯定不同意軍隊對學生開槍。然而,即便羅瑞卿在世並擔任當時楊尚昆的職位——羅的地位一直高於楊,羅去世後,楊才接任其軍委秘書長之職,總管軍隊日常事務——他也不可能阻止鄧小平下達開槍殺人的命令。那麽,如果羅瑞卿公開反對,必然像趙紫陽那樣,再度成為被清洗的對象。

為什麼中國的官兵會毫不猶豫地對人民開槍呢?連東歐最落後的羅馬尼亞的軍隊都不會這樣做。羅宇的看法是:「中國的軍隊還是一支愚蠢的軍隊。這支軍隊所以愚蠢,是由於它大部分成員來自貧困的農村,他們沒受過基本的教育,不懂人權、平等、民主、自由,因為他們自己在農村就沒有人權,和城裡的人也不平等,他們天生仇視城鄉差別,不怕造成最悲慘事件。」羅宇痛定思痛,得出中共仍然是一個封建王朝的結論。我非常同意這一分析,毛是皇帝,鄧是半個皇帝,中國的軍隊不是國防軍,而是替皇帝保家護院的「家丁」。今天的習近平不滿足於做鄧那樣的半個皇帝,要當毛那樣的完全的皇帝,中國的軍隊仍然是殺人如草不聞聲的「私家軍隊」,開槍鎮壓示威群眾的、小規模的六四屠殺時常發生。

兒女寫父親的局限性

羅瑞卿在十年的公安部長任上,與毛朝夕相處、對毛忠心耿耿。羅宇指出:「父親這個公安部長有一個非常特殊的工作,就是管毛澤東的事。當謝富治接任之後,就沒有這個職責了。」羅的任命發佈前,羅向周恩來推薦李克農,周一語輕輕帶過,「這是毛親自點將」。那時,羅或許還沒有意識到,他的推薦何其幼稚:毛認為李克農是周的人,毛對周只是「用」而不是「信」,哪會讓周的人負責自己的安全事務呢?

那麽,毛澤東為什麼挑選羅瑞卿擔任公安部長並負責自己的安全保衛工作呢?羅宇的解釋是:「毛用父親,一個是『水至清則無魚』,不搞小圈子;一個是『舉輕若重』,警衛工作就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事情做到萬無一失。」毛對羅確實百分之百地信任,早在長征初期羅對靠邊站的毛悉心照料就深得毛心。

   羅宇在書中承認,羅瑞卿任公安部長期間,可以說是「代毛行使生殺大權」,他聲稱自己不迴避這一點,但書中並無詳細的論述和反思。兒子寫父親,總是不脫中國人「為尊者諱」的傳統,章詒和寫父親章伯鈞,基本不涉及民盟內部跟共產黨相差無幾的險惡內鬥;艾未未為父親艾青編輯全集,竭力刪去艾青吹捧毛澤東、攻擊同僚的文字。這也是羅宇的侷限所在,他在書中對父親領導的公安工作作出正面評價:「大家都懷念五六十年代的治安和警民一家。哪有黃賭毒?」但是,背後的血腥殺戮呢?在鎮反運動中殺戮的,不僅是國民黨遺留的軍政人員,更多是對共產黨毫無威脅的老百姓。羅宇寫道:「建國頭十年,毛相當大的精力是親自領導公安工作,每年全國公安會議,毛都出席接見與會人員,以示重視。」毛說,公安工作不能放過壞人,也不能冤枉好人,似乎公正無私。但關鍵之處在於,好人、壞人的標凖不是由法律來判斷,而是由毛一個人確定,毛說你是好人你就是好人,毛說你是壞人你就是壞人——羅瑞卿一夜之間從毛的心腹變成篡黨奪權的野心家,不也是如此嗎?

   在中共高層血淋淋的搏鬥中,羅瑞卿並非身家清白,在此前的高饒事件、批判劉伯承和粟裕以及批鬥彭德懷的廬山會議中,羅瑞卿也曾隨著毛的指揮棒衝鋒陷陣、痛打落水狗,他統帥的公安人員對這些失勢對高官何曾高抬貴手?文革後期,羅與彭在同一間醫院治病,羅有家人細心照料,彭則孤家寡人、悽悽慘慘。那時,羅對彭的境遇深表同情,卻不曾向兒子表達自己內心的愧疚。羅對毛始終是封建時代臣子對皇帝的忠心,林彪事件之後,羅剛被解除監護,就讓車先去天安門轉一圈,給毛像行禮。

毛澤東為什麽先重用後拋棄羅瑞卿?

既然羅對毛並無二心,文革前夕,毛澤東為什麼要炮製羅瑞卿案呢?羅宇認為,罪魁禍首是林彪,是林彪看到老部下羅瑞卿不聽自己的招呼,在毛林之間選擇忠於毛,才決定對羅下毒手。這個看法失之於片面。當時,毛林尚未決裂,林正處於上升狀態,即將成為毛的接班人,不會因為羅忠於毛就要搞掉羅,林更不可能向毛提出以搞掉羅作為他支持文革的籌碼。

更接近歷史真相的解釋是,在《羅瑞卿案》一書中,學者丁凱文分析說,羅垮臺原因有二:其一,羅一度身兼軍委秘書長、總參謀長、國務院副總理、中央書記處書記等要職,大將凌駕於元帥之上,本來就會「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羅的綽號羅長子,是中共高層身高最高者)。其性格果斷幹練,正如毛對其的評價「霸道」、「渾身長刺」,故而很快與老帥們發生矛盾,葉劍英、聶榮臻等人早在林彪發難之前就開始倒羅的活動。葉劍英在羅倒掉之後興奮地發揮其詩才,改辛棄疾的名句為「將軍一跳聲名裂」。

其二,更重要的原因是毛本人下決心拿掉羅,林彪只是遵循毛的部署、為毛提供素材罷了。羅與當時主持軍委工作的賀龍關係緊密,賀龍又與劉少奇、鄧小平搞在一起。毛要發動文革、扳倒劉鄧,自然不能讓軍隊控制在與劉鄧親近的賀羅手中。

總而言之,丁凱文的結論是:「羅瑞卿事件,是毛澤東為了發動蓄謀已久的文革運動,確保軍隊在運動中的絕對忠誠、可靠,利用了解放軍內部派系的矛盾,尤其是利用了所謂的林彪與羅瑞卿之間的矛盾,對軍隊高層採取的一次清洗鬥爭,成為打倒劉少奇資產階級司令部的前哨戰,羅瑞卿則成為毛澤東文革運動最早的犧牲品。」

遺憾的是,羅瑞卿復出之後不久,即在赴西德治療腿傷時不幸心臟病發去世。否則,若像胡耀邦所期待的那樣,胡管黨,趙抓經濟和行政,羅治理軍隊,三駕馬車形成合力,或許會在八十年代成功實現自由化政策。

 

(2015年11月15日 美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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