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羅馬的大鬥技場
 
古羅馬的大鬥技場
作者: 艾 青

專題

更新於︰2011-05-06 Print Friendly and PDF

● 編按:艾青曾表示,「我這首《古羅馬的大鬥技場》,就是影射文化大革命。」這首詩,獲選深圳二○○九年紀念改革開放《三十年三十首詩》評選第一名。艾未未是艾青兒子。


● 艾青(1910—1996)浙江金華人。20世紀中國著名的現代詩人。早年留學法國,1944年延安加入中共,1958劃為右派,1979平反。其子艾軒、艾未未皆是藝術家。(本刊資料)

 

也許你曾經看見過
這樣的場面──
在一個圓的小瓦罐裡
兩隻蟋蟀在相鬥,
雙方都鼓動著翅膀
發出一陣陣金屬的聲響,
張牙舞爪撲向對方
又是扭打、又是衝撞,
經過了持久的較量,
總是有一隻更強的
撕斷另一隻的腿
咬破肚子──直到死亡

古羅馬的大鬥技場
也就是這個模樣,
大家都可以想像
那一幅壯烈的風光。
古羅馬是有名的「七山之城」
在帕拉丁山的東面
在錫利山的北面
在埃斯奎林山的南面
那一片盆地的中間
有一座──可能是
全世界最大的鬥技場,
它像圓形的古城堡
遠遠看去是四層的樓房,
每層都有幾十個高大的門窗
裡面的圓周是石砌的看臺
可以容納十多萬人來觀賞。

想當年舉行鬥技的日子
也許是一個喜慶的日子,
這兒比趕廟會還要熱鬧
古羅馬的人穿上節日的盛裝
從四面八方都朝向這兒
真是人山人海──全城歡騰
好像慶祝在亞洲非洲打了勝仗
其實只是來看一場殘酷的悲劇
從別人的痛苦激起自己的歡暢。

號聲一響
死神上場

當角鬥士的都是奴隸
挑選的一個個身強力壯
他們都是戰敗國的俘虜
早已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如今被押送到鬥技場上
等於執行用不著宣佈的死刑
面臨著任人宰割的結局
像畜棚裡的牲口一樣;
  
相搏鬥的彼此無冤無仇
卻安排了同一的命運,
都要用無辜的手
去殺死無辜的人;
明知自己必然要死
卻把希望寄託在刀尖上;

有時也要和猛獸搏鬥
猛獸──不論吃飽了的
還是飢餓的都是可怕的──
它所渴求的是溫熱的鮮血,
奴隸到這裡即使有勇氣
也只能是來源於絕望,
因為這兒所需要的不是智慧
而是必須壓倒對方的力量;
  
看那些「打手」多麼神氣!
他們是角鬥場僱用的工役
一個個長的牛頭馬面
手拿鐵棍和皮鞭
(起先還帶著面具
後來連面具也不要了)
他們驅趕著角鬥士去廝殺
進行著死亡前的掙扎;
最可憐的是那些蒙面的角鬥士
(不知道是哪個遊手好閒的
想出如此殘忍的壞點子!)
參加角鬥的互相看不見
雙方都亂揮著短劍尋找敵人
無論進攻和防禦都是盲目的──
盲目的死亡、盲目的勝利。

一場角鬥結束了
那些打手進場
用長鉤子鉤曳出屍體
和那些血淋淋的肉塊
把被戮將死的拽到一旁
拿走武器和其它的什物,
奄奄一息的就把他殺死;
然後用水沖刷污血
使它不留一點痕跡──
這些打手受命於人
不直接去殺人
卻比劊子手更陰沉。

再看那一層層的看台上
多少萬人都在歡欣若狂
那兒是等級森嚴、層次分明
按權力大小坐在不同位置上,
王家貴族一個個悠閑自得
旁邊都有陪臣在阿諛奉承;
那些宮妃打扮得花枝招展
與其說她們是來看角鬥
不如說到這兒展覽自己的青春
好像是天上的星斗光照人間;
有赫赫戰功的,生活在
奴隸用雙手建造的宮殿裡
姦淫戰敗國的婦女;
他們的餐具都沾著血
他們讚賞血腥的氣味;

能看人和獸搏鬥的
多少都具有獸性──
從流血的遊戲中得到快感
從死亡的掙扎中引起笑聲,
別人越痛苦,他們越高興;
(你沒有聽見那笑聲嗎?)
最可恨的是那些
用別人的災難進行投機
從血泊中撈取利潤的人,
他們的財富和罪惡一同增長;

鬥技場的奴隸越緊張
看台上的人群越興奮;
廝殺的叫喊越響
越能爆發狂暴的笑聲;
看台上是金銀首飾在閃光
鬥場上是刀叉匕首在閃光;
兩者之間相距並不遠
卻有一堵不能逾越的牆。

這就是古羅馬的鬥技場
它延續了多少個世紀
誰知道有多少奴隸
在這個圓池裡喪生。神呀,
宙斯呀,丘比特呀,耶和華呀
一切所謂萬能的主呀,都在哪裡?
為甚麼對人間的不幸無動於衷?
風呀,雨呀,雷霆呀,
為甚麼對罪惡能寬容?

奴隸依然是奴隸
誰在主宰著人間?
誰是這場遊戲的主謀?
時間越久,看得越清:
經營鬥技場的都是奴隸主
不論是老泰爾克維尼烏斯
還是蘇拉、凱撒、奧大維......
都是奴隸主中的奴隸主──
嗜血的猛獸、殘暴的君王!
「不要做奴隸!
要做自由人!」
一人號召
萬人回應
為了改變自己的命運
就要搗毀萬惡的鬥技場;
把那些拿別人生命作賭的人
釘死在恥辱柱上!

奴隸的領袖
只有從奴隸中產生;
共同的命運
產生共同的思想;
共同的意志
匯成偉大的力量。
一次又一次地舉起義旗
鬥爭的才能因失敗而增長
憤怒的隊伍像地中海的巨浪
淹沒了宮殿,掀翻了凱旋門
衝垮了鬥技場,浩浩蕩蕩
覺醒的人們誓用鮮血灌溉大地
建造起一個自由勞動的天堂!

如今,古羅馬的大鬥技場
已成歷史的遺物,像戰後的廢墟
沉浸在落日的餘暉裡,像碉堡
不得不引起我疑問和沉思:
它究竟是光榮的紀念,
還是恥辱的標誌?
它是誇耀古羅馬的豪華,
還是記錄野蠻的統治?
它是為了博得廉價的同情,
還是謀求遙遠的歎息?

時間太久了
連大理石也要哭泣;
時間太久了
連凱旋門也要低頭;
奴隸社會最殘忍的一幕已經過去
不義的殺戮已消失在歷史的煙霧裡
卻在人類的良心上留下可恥的記憶
而且向我們披示一條真理:
血債遲早都要用血來償還;
以別人的生命作為賭注的
就不可能得到光彩的下場。

說起來多少有些荒唐──
在當今的世界上
依然有人保留了奴隸主的思想,
他們把全人類都看作奴役的對象
整個地球是一個最大的鬥技場。
一九七九年七月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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