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花學運親歷記
作者: 林保華

專題

更新於︰2014-04-05 Print Friendly and PDF

編者按:最近台北因為與中國的服貿協議的爭議,引發激烈的學生運動。學生先後佔領立法院行政院,遭清場而退守立院,要求與馬英九對話。本刊作者林保華親身參與,記錄他的第一手觀感。


●台灣媒體密集報導學生318佔領立法院的反服貿行動。

去年台灣與中國簽署的兩岸服務貿易協議,引發台灣社會的強烈反彈,原因大約有這幾個原因,包括黑箱作業,至今無法交代簽署過程與代表名單,事先也未作任何評估。簽署後,又不管立法院有何意見,三個月後自動生效。因為立法院也不同意這個做法,認為必須逐條審查通過,馬英九才在九月發動罷免院長王金平的政治鬥爭。

在倒王失敗後,等到今年農曆春節過後立法院的新會期,馬英九下令必須在六月過關,為此還把國民黨立委中最正派的陳學聖藉故停權一年,以警告敢於不聽從黨主席命令的其他立委。為此,還威脅大黨鞭林鴻池,如果協議不通過「唯你是問」。

起因:立法院三十秒通過服貿協議

三月十七日中午,立院各委員會聯席會審查《兩岸服務貿易協議》,綠委佔領主席台阻止,這情況理應開展協商,但是會議主席、藍委張慶忠卻假裝上廁所,以「蜜蜂」(別在衣領的迷你型無線麥克風)自說自話宣布開會與結束,並稱已將「服貿協議」送院會存查。國民黨就是這樣粗暴的,在沒有任何人聽到的情況下,完成逐條「審議」程序,整個過程歷時三十秒。民進黨不承認,國民黨則大讚這是「機靈三十秒」,馬英九也接受這個非法過程。

這天上午十點,幾十個公民團體,包括台灣民主陣線、台灣勞工陣線、台灣青年陣線、台灣人權促進會、台灣教授協會、反媒體巨獸青年聯盟、黑色島國青年陣線、婦女新知基金會等,已經在立法院中山南路的大門前舉行記者會,表示會靜坐一百二十個小時,監督國民黨防止闖關。我身為台灣青年反共救國團與台灣維吾爾人之友會理事長,與太太、也是這兩個團體的常務理事的楊月清也出席這個記者會。不料記者會才開完沒多久,國民黨竟會用這種卑劣手段闖關。因此第二天,也就是三月十八日,這些公民團體繼續進行抗議。

我因為電腦出了點問題,而且要準備第二天自由亞洲電台的節目,所以傍晚由楊月清、帶領幾位團員去靜坐聲援。到晚上九點,她來電話說公投護台灣聯盟的負責人蔡丁貴教授已經帶領二三十人從中山南路的大門爬牆進去了,不久,他又說台教會會長呂忠津也進去了。我非常興奮,因為香港「佔領中環」的行動還在猶豫的時候,台灣這邊已經以實際行動佔領被國民黨踐踏的立法院,把它奪回到人民手裡。在反共團也有成員爬進去以後,繞到青島東路的大門,才知道學生更偉大,他們從那裡翻牆,也佔領了立法院的議事廳。

翻牆:聲援佔領立法院的大學生

我很快將這消息通過臉書傳達給香港的年輕朋友,並請香港人出來聲援;我也相信,這件事情也會促進香港的民主運動,因為台港兩地已經越來越是唇齒相依的關係了。那時,台灣媒體的即時新聞還沒有報導,談話性節目還在糾纏台北市長的選舉與馬航的失蹤,有網友挖苦馬航是「為馬英九護航」。到晚上十點鐘,終於看到媒體的新聞網報導有關消息了。

楊月清剛回家不久,我在臉書看到一位認識的政大學生(後來知道他在議場擔任糾察隊)在臉書說,鎮暴部隊來了。我們擔心發生流血事件,遂立即叫計程車趕赴立法院現場。我刻意叫計程車經過總統府,卻見那裡水靜河飛,沒有一個窗子有燈光,讓我非常疑惑:是馬英九裝鎮靜來引蛇出洞,還是他自我感覺良好,根本沒有認識到事態的嚴重性?

到達中山南路現場,外面沒有見到多少警察,我決定翻牆(實際上是尖頭的鐵柵欄)進去,由於夜間視力差,所以外面的朋友幫我看準可以踩腳的地方,一步步爬上去,翻過去後,再一步步下來。這是公投盟「佔領」的場子,警察守住進室內的大門,不讓他們進到室內。我在院子裡應邀發表鼓勵性講話,也報告了外界的情況:親馬媒體開始抹黑學生佔領立法院的行動,一天之間,立法院的損失從一千萬猛升到一億台幣。可是為何不算馬英九執政六年造成幾千億、多少兆的經濟損失,以及無法估算的主權流失?即使是幾億損失,讓連戰家捐出他們的帝寶,也夠了。


●台灣學運斷續幾十年,很少有這樣大規模。太陽花終有回家
的一天,但這次遍地開放的影響將深留在一代人的心中。

演講:希望警察不要打學生

我更主要的是要知道學生的情況,便與反共團一位成員翻牆出來,到青島東路的立法院門口,那裡集聚了一些來聲援的學生,由成功大學零二社(台語「抗議社」的諧音)前女社長主持。再往東走,在鎮江路口,看到一隊警察在暗中列隊,是否隨時準備出擊?我遂向他們發表演講,譴責共產黨與國民黨利益集團,一個要吞併台灣,一個要出賣台灣,希望警察們不要打學生,尤其警察與他們的親友,都有子女或弟妹在學校讀書,應該保護他們;我也告訴警察,如果要打他們、抓他們,那就先來打我、抓我,反正我活不了幾年,但是那些學生還要活幾十年。

當時旁邊沒有多少人,不知道誰錄下來上網,在臉書上一傳,隨即有一批包括香港的年輕人在內,與我這個「老伯伯」結交成為臉書的朋友。隨後,與楊月清會師,想辦法進到裡面。正好民進黨總召柯建銘穿過院子走到青島東路的門口與警察講話,我表示要進去看,他認識我,遂與警察商量,放我們進去。但是議事廳外面還有警察守住,議事廳的門也堆滿椅子阻止警察進入,我們自認是林飛帆的家長,讓他出來,才把我們接到裡面。

林飛帆現在就讀台大政治研究所,認識他的時候,是成功大學零二社社長。三年前,他從台南來台北,正好我在醫院動鐳射手術,他知道後,立即帶了一盒水果來醫院看我,正好我從手術室裡推出來,在走廊上見。他是知道我動手術並且來看我的唯一「外人」。後來他來台北就讀,成為學運的重要推手,領導過反媒體巨獸壟斷運動,因為很忙,我們很少聯絡,但是我一直關注他的活動。去年洪仲丘案發生後,他組織了黑色島國青年陣線,也成為新公民運動的一支新銳力量。

通宵:太陽花在立法院開放

當晚,我們就一直在立法院的議場,與幾百位學生在一起。飛帆說看到了香港專上學聯的聲援。我應邀講話,鼓勵了學生們。以前我以香港學生為傲,要台灣學生向他們學習;今天,台灣學生超越了香港學生,也勢必刺激香港的民主運動。同時,我也勸學生要冷靜,因為馬英九沒有人性,因此必須防止發生最壞的情況。

當晚一夜沒有睡,因為議事廳有八個門,警方從不同的門不斷發動攻擊,企圖進入。最危險的時候,除了每個門有二十位勇士負責防守外,還有機動部隊的增援,其他已經一排排坐在地上,手臂勾手臂,準備被警察抬走。整個防守工作由飛帆指揮,一旦有缺口被警察攻入,學生一擁而上,高呼一、二、三,用力把警察擠出去,補封缺口。每次警察進攻以前,外面都有訊息進來,告知會從哪一個門攻擊,因此對那個門會特別注意,果然不久之後,那裡就有吵雜的聲音出現,到警方放棄進攻為止。一個晚上,飛帆多次強調要「和平、理性」,不要打警察。

在場領導的學生有好幾位,除了還有一位陳為廷(清華大學社研所學生,也領導反對媒體壟斷與反對強拆大埔的運動),其他都不認識。如此騷擾了一夜,完全沒法睡覺。三月十九日早上七點左右,窗外已經亮了,但是裡面完全沒有新鮮空氣,因為空調無法打開,非常悶熱。我的位置在講台附近,只見有人把一個長扁形的紙箱送到講台前,我以為是送早餐來的,他們打開卻是一大束金黃色的花,原來是台灣叫做「太陽花」的向日葵,但是與中國的不同,她的樣子嬌小,反而類似菊花,因此底下的花莖可以撐住花朵,不像中國的向日葵,花朵很大,大有「頭重腳輕根底淺」而彎腰的姿態。這或許是台灣人與中國人在「太陽」面前的不同姿態吧。

這一束鮮花被擺放在講台上,使人隨著清晨的到來振奮人們的精神,立即吸引學生的目光,遂有一些學生拿了手機來拍照。這就是「太陽花革命」的來源,這也象徵這場革命的光明性質,它將改寫台灣的歷史、照亮台灣的前途,因為台灣的年輕人將書寫自己的歷史。


●330 反服貿大集會中作者保華月清夫婦(後排中間)
和青年們一道為守護台灣家園而抗爭。(作者提供)

帳篷:有如天安門廣場重演

由於這天我要到榮總複診,所以上午離開了議場。二十日傍晚再與幾位團員再到立法院聲援學生。我們還是先到公投盟的場子,面對立法院裡面越來越多的警察,我再次呼籲「台灣人不打台灣人」。我說,共產黨內鬥一塌糊塗,還不是爭奪利益?怎麼可能把利益留給台灣,就是有,也是短暫的,這從李嘉誠逐漸撤出中國、香港,就可以看出來了。再從同是投共的馬家與連家那樣難看的內鬥,不還是爭奪利益?那你們普通警察還有什麼利益可以拿?而那個服貿協議將摧毀台灣的本土經濟,影響四百萬人的生計,這裡,有你們的家庭,有你們的親人,有你們的朋友,你們願意為這個賣國的政權賣命嗎?希望你們被下令鎮壓時,放過這些學生,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離開那裡後,周圍看看,都是一塊塊的演講會,或者音樂演出,地上坐滿學生。再去青島東路等進入立法院的機會,那裡已經人山人海,根本無法走進立法院大門。有的路上還搭起帳篷,情況猶如六四前夕的天安門廣場,心裡難免擔心六四會在台灣重演。

到麥當勞吃完晚餐後,再到青島東路試運氣,總算進到大門附近等機會,這次遇上台南立委陳婷妃現身,幫我們進入議場。二十一日是星期五的小週末,綠營支持者多為打工仔,只有週末才能出來參與運動,因此為了防止週末的人潮,二十日晚可能清場。

港人:香港泛民人物來到現場

但是這天晚上遠比第一天平靜,我們坐在那裡與學生聊天,了解他們的學校與個人背景。到二十一日凌晨一點多,忽然看見吾爾開希出現,在發現香港支聯會早期成員之一的岑建勳東張西望,我們便走過去打招呼,因此再見到台灣壹傳媒的行政總裁葉一堅(堅哥),只見還有一位女性與我們打招呼,原來是公民黨副主席、前立法會議員陳淑莊,後來再認識「佔中十子」之一的徐少驊,這是我們與他的第一次見面。經了解,堅哥帶了陳、徐兩位,吾爾開希是岑建勳打電話叫他出來的(前一晚吾爾開希已經與王丹來探視過學生)。他們兩批人在門口巧遇。陳、徐兩位後來與一九八五公民運動的領導人柳醫師(他在場做醫療志工)交流經驗,還與在場的港澳學生接觸。徐少驊是媒體人,所以我與他談了好多馬英九的情況,解釋為何會有這樣大的民憤,包括他的兩個女兒在美國給中資打工,以及馬英九的所謂「反貪」;他大表驚異的表示這與香港人所了解的馬英九完全不同。我說這是香港媒體誤導所致。

香港朋友凌晨三點多才離開。我在四點半到五點半睡了一下。這天早上,我第一次享受由市民提供的早餐。然後趁空檔給同學講了一下我的經歷,小時候如何被洗腦相信共產黨而走的一段彎路,這一彎就彎了近三十年,這種情況不容許繼續存在下去,才出來支持這次的學生運動。年輕人應該起來掌握自己的命運,而不能讓老年人掌握他們的未來。我們老人,要了解年輕人的想法,與他們一起,支持他們的訴求。我告訴他們,香港年輕人的變化也很大,九七前,香港支持台獨的只有一成,最近的民調,增加為近三成,而年輕人中達六成。這就是中共統治香港的結果。

圍黨:馬英九出面召開記者會

為了擴大戰果,林飛帆在二十一日號召「遍地開花」,以靜坐形式包圍國民黨黨部。我們團遂在二十二日上午到國民黨中央黨部靜坐,只見鐵蒺藜的拒馬架到汽車道路上,真是驚弓之鳥。在中南部的包圍吸引許多學生與民眾參加,但是台北因為聚焦在立法院,人群不敢離開,所以只來了幾十人,但是市民送來的便當等食物大大超過來的人數。警察大概也超過靜坐人數,因為外面有些小糾紛,就有警察整隊出來示威。有民眾高呼要國民黨把黨產吐出來。黨產是國民黨的命,也是馬英九的命,馬英九競選黨主席時聲言「黨產歸零」,現在卻是越來越多。二○一○年世界不景氣,台灣許多人投資失利,但是國民黨黨產戰績輝煌,一年就有二十九億台幣的股利收入。就如連戰家財萬貫,說是因為他母親理財有方,國民黨也是理財有方啊,因為財金政策出來以前,他們比一般投資者早知道。

二十三日,學運的第六天,馬英九才做出反應,但是他不是如同當年李登輝在野百合學運那樣,直接面對學生解決問題,而是召開國際記者會,為自己的形象辯解,用歪曲的情況解釋他的服貿協議。但是如果服貿協議真有那樣好,為何黑箱作業偷偷到中國去簽?為何中國也那樣的著急?那是中國給台灣的免費晚餐,還是台灣最後的晚餐?

拋開許許多多的問題不說,僅僅根據李筱峰教授的計算,中國人投資六百萬元台幣,可來台設立小型商店,一間就可移民三名中國人,享有很好的台灣健保。因此中國人只要投資六千億台幣(人民幣一千兩百億出頭),就可移民一百八十萬人來台灣。也就是只要抓幾個大貪官,例如劉志軍、張曙光、徐才厚、李小琳等吐出來的贓款,就可以向台灣摻大批沙子,包括許多許多的特務間諜。

清場:國民黨披血奪回行政院

馬英九還抵賴他與國民黨立委首先違憲違法的行為,把責任全部加到學生身上。難道學生吃飽飯沒有事情做,情願關在立法院議事廳裡過著沒有空調、睡在地板、只能吃便當的日子嗎?因為馬英九的這番刺激,激怒一批學生在晚間攻入行政院。

因為缺少睡眠,下午天旋地轉,遂在下午睡了一覺,哪知醒來時,行政院已經被學生攻占。行政院裡可能有許多與中國來往的機密文件,馬英九與行政院長江宜樺一急之下,立即出動水車與鎮暴警察,進行五波的清場行動。楊月清晚上就在那裡有親歷的感受,當然她看到的只是一部分。

鎮暴警察先威脅媒體撤離,甚至對他們動手,就是怕被拍攝到警察的野蠻行為。果然在慘烈的哭叫聲中,以一百六十多人流血受傷的代價,到黎明時,執政黨終於奪回行政院。但是在先進科技的時代,那些把學生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的鏡頭,也還是被掀出來了。這與八十多年前的湖南農民運動類似,只是現在被踏上一隻腳的,不是地主、富農,而是學生;而打學生、踩學生的,是同樣的湖南痞子領導下的台灣警察,還號稱是民主國家的警察。

清場後江宜樺大談他要傾聽民意。為何不是事先傾聽,而在殺人不遂之後傾聽?馬政府及馬媒體、馬學者等也再來一次抹黑行動,控訴學生如何破壞行政院,據說有人丟了一千塊錢,行政院副秘書長蕭家淇則控告學生吃掉他的幾個老婆餅(網友立即送給他一百五十盒)等等。台灣著名的老一代鄉土文學家楊逵的外曾孫,也是二二八受難家屬的後代、清華大學社研所高材生的魏揚被上銬逮捕,二十五日零時聲押庭裁定魏揚無保請回。但是警察抓他時已經用黑道手法打他的腰部,以造成看不到傷痕的內傷。

魯迅:有感於近九十年前的學運

但是,佔領立法院的學生沒有被嚇倒,他們要堅持下去,一直到他們提出的訴求被接受為止,主要就是撤回服貿協議,建立兩岸協議監督條例。前者因違背馬英九對中國的承諾而將得罪中國;後者在限制馬英九的權限,阻擋他出賣台灣的步伐。這些都損害馬英九的統一理念與爭取諾貝爾和平獎的努力,因此妥協的可能性不大,結果如何,大家拭目以待。

「三一八」學運,讓我想到「三一八」慘案。一九二六年的北京學運發生三一八慘案。魯迅為此寫了感人的《紀念劉和珍君》,其中的一段就是:

「可是我實在無話可說。我只覺得所住的並非人間。四十多個青年的血,洋溢在我的周圍,使我艱於呼吸視聽,那裡還能有什麼言語?長歌當哭,是必須在痛定之後的。而此後幾個所謂學者文人的陰險的論調,尤使我覺得悲哀。我已經出離憤怒了。我將深味這非人間的濃黑的悲涼;以我的最大哀痛顯示於非人間,使它們快意於我的苦痛,就將這作為後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獻於逝者的靈前。」

除了還沒有死人外,如今的氛圍與八十八年前也有某些類似。馬英九還要向死人方向走下去,為自己留下劊子手的歷史定位嗎?

二○一四年三月二十四日記於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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