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告別的司徒雷登
作者: 裴毅然

大陸傳真

更新於︰2014-03-16 Print Friendly and PDF

編者按:司徒雷登是二十世紀上半葉美中關係最重要的見證和參與者。從傳教、學中文、辦燕京大學,到介入國共內戰,最後被毛澤東一篇文章妖魔化。晚年回憶錄道出他的真實歷程。


●中共官方媒體正面評價司徒雷登。
並記述他最後骨灰安葬中國的歸宿。

而他離開中國六十年後,中國人才記起他的貢獻。必須指出,毛的〈別了,司徒雷登〉,這篇中國家喻戶曉的文章極其惡劣而又惡毒的歪曲歷史,是毛式專制霸道、誣陷文風的範本,但至今沒有得到應有的揭露與批判。 

司徒雷登回來了!

司徒雷登(1876─1962),一位出生杭州的美國人,真正的中國通,從傳教士之子到傳教士,到燕京校長,再到駐華大使,與中國現代史關係密切。司徒雷登晚年回憶錄《在華五十年》,一九八二年在大陸出版中譯本,儘管刪去馬歇爾序言、胡適導言,以及評蔣言論與附錄、照片等,仍不失相當價值,對瞭解二十世紀前半葉中國,有著獨特的相對客觀的價值視角。

替司徒雷登揚名最有力者,當數毛澤東那篇。不料,五十九年後,司徒雷登回來,而且永久性「回來」了。二○○八年十一月十七日,司徒雷登歸葬杭州半山安賢園,杭州耶穌堂弄三號的故居修葺一新,矗起塑像,巿級文物保護單位。駐華大使雷德出席骨灰安葬儀式。按司徒雷登意願,本應葬於他一生心血的燕京校園,何以歸葬杭州?想來是燕京現為北大——大陸最敏感最多事的大學,再來一個司徒雷登,給學生會帶來怎樣的歷史記憶?放到相對偏僻的杭州,動靜小得多。不過,無論如何,司徒雷登回來了,終於未「別了」,而真正「別了」的,當然是那些要「告別」司徒雷登的人。

熱愛中國文化、濃鬱中國情

一八八七年,十一歲的司徒雷登首次隨父母赴美。次年父母返華,司徒雷登留美上學,最後畢業於紐約協和神學院。一九○四年,二十八歲的司徒雷登攜妻返華,回到杭州的父母家。他請了一位中國青年當漢語教師。最初,這位青年連老外的一口茶也不敢喝。他聽說這些傳教的洋人會往茶裡放一些藥片,將喝茶者變成基督徒。

司徒雷登在杭生活三年半,掌握了許多杭諺與日常習語,自信如果在杭州再住幾年,一定能講一口流利杭語。此後,他輾轉南京、北京,能夠比較中國方言。他引用英國作家麥考利名言:一個人只有懂得至少另一種語言,才能真正懂得他的母語。他在南京生活了十一年,供職金陵神學院。

司徒雷登最欣賞的是中國古文,精練優美、富於表現力,寓意深邃。他指出學習文言的難度在於掌握典故;中國古代經典使他「做人更具有忍耐力⋯⋯對基督教的社會和倫理價值更關心。」他欣賞中國文學中溫和的人道主義思想;欣賞它在人與人之間講求相互忠誠和尊重;贊賞它在社會道德風尚問題上的基本信念,即人應力求和睦相處。

司徒雷登還喜愛書法與山水花鳥畫,收藏青銅製品與瓷器,「件件都是珍品」。

創辦燕京,寧願為燕京當「乞丐」

中共將西人在華辦學一直指成「文化侵略」,系著紅領巾長大的數代國人渾然不知聲名赫赫的燕京乃私立大學,全靠人家老外私人募款。司徒雷登一九一九年出任燕京校長,除被日本人禁閉四年,他任校長直到離開中國,在這前後長達三十年中,他一半時間花在募款上。截止抗戰爆發,他一共募得二百五十萬美元。完全私募,未從美國政府處得到一個美元。其實,美國大學經費的重要來源,至今都是社會捐助,去年(2013)美國十大名校獲得捐助達三百三十八億美元。

司徒雷登的募款感言:「我每次見到乞丐就感到我屬於他們這一類。」一九五○年代,中共指燕京為「美帝國主義文化侵略的堡壘」,太傷他的感情了。他寫道:

燕大是整個傳教事業的一個組成部分,它的興辦是為了給教會人員的子女提供受教育的機會,而更主要的,是為了給教會培養工作人員。這正是燕大能在中國土地上得以創辦的唯一理由,也是它獲得經費支持的唯一希望所在。我所要求的是使燕大繼續保持濃厚的基督教氣氛和影響,而同時又使它不致成為宣傳運動的一部分。

推助司徒雷登辦好燕京的另一動力,是他認識到只有將青年培養成現代文化者,才能由他們按照「上帝的旨意」建設中國,將中國領出貧窮的陋巷。

因幫助燕京學生抗日,一九四一年至一九四五年,司徒雷登被日軍扣押三年八個月。一九四六年七月十一日,司徒雷登被任命為駐華大使。華盛頓出於制止國共內戰,特意挑選了中共能夠接受的司徒雷登。中共裡已有許多他的燕京學生,如黃華、楊剛、龔澎、李慎之⋯⋯他的大使任期正好是國共內戰的全時期。

幻想為美國拉攏中共反被辱

一九四九年四月,中共佔領南京。外國使節包括蘇聯都隨國府遷往廣州,唯有司徒雷登留在南京,直到八月離開回國。期間,他曾和中共高層秘密接觸,試探美國承認中共政權的可能性。周恩來也表示他可以去北京一晤。但美國政府要求他立即返國。一九四九年八月二日,司徒雷登離華。五日,美國國務院發表白皮書《美國與中國關係》,強烈譴責國民黨政府與中共。十八日,毛澤東發表〈別了,司徒雷登〉,罵司徒雷登「平素裝做愛美國也愛中國,頗能迷惑一部分中國人」,對美國極盡挖苦誣衊之能事。司徒先生哪裡明白,中共親蘇「一面倒」的政策早已鐵定。最後,他離開時,中共只承認他為普通公民,不能享有行李免檢等外交豁免權。發給他的護照是:「前美國大使」。

司徒雷登回國已經七十三歲。他的親華言論,被官方禁止。後來中風,半身不遂,一九六二年去世。

司徒雷登在國共爭奪中,對共產黨有幻想,有希望,是事實。國民黨方面,認為他「天真、幼稚」,也是不少西方人的通病。他們直到中共建國後的倒行逆施,才有所覺醒,他們的價值觀才有了作用。司徒雷登就是一個。他在晚年的回憶錄中,直稱,國民政府一直受中共攻擊,且因日本侵略未有較長時期展開和平建設,無法考慮改革國計民生,「但這個政府畢竟是在美國民主思想的鼓舞下通過革命的熱情建立起來的。」

回憶錄為蔣介石的失敗作辯護

顯然,美國政府感到困惑。它似乎對國民政府一直沒有好感,而對共產黨政權倒有好感。但是共產黨人對美國官員的謾罵以及沒收美國在北平的財產,在美國引起了公憤,致使政府不可能採取對共產黨人有利的官方行動,儘管美國政府對國民黨人確實採取了否定的態度。一九五○年一月五日,杜魯門總統宣布美國政府不再向臺灣的國民黨人提供軍事援助,不論是直接的或是間接的,也不論是物資的或是顧問人員。一月十二日,國務卿艾奇遜在華盛頓新聞俱樂部的一次演講中重複並詳細闡述了這一聲明。

他(按:蔣介石)具有過多的優秀品質,反而失敗了。對他進行評價時應當考慮下述背景:他所繼承的文化遺產,以及他執行艱巨使命時動盪不安的環境。同時再對照一下東方專制政體的歷史以及當代的獨裁者,那麼,蔣介石通常表現出的克制態度是應當加以贊揚的。雖然按我們現代歐美標準來看,他所採取的某些政治措施可能是錯誤的,但是我對委員長的品德從未產生過任何疑問。我堅信他一直是自信地在為他的國家的最大利益而忠心耿耿地行事。要他區分他的個人利益和他的國家利益,這往往是不容易的。

共產黨的方針是將國民政府和國民黨描繪得極其腐敗、無能和墮落,另一方面卻大肆吹噓中國共產黨人敦厚正直、廉潔奉公、作風民主,具有崇高的思想和目標,並有利於世界和平。這有效地為中國人民安然接受共產黨人奪取政權掃清了道路。

說來奇怪——這種看法竟然得到了國內外稱為「知識份子」的有識之士的個人和團體的完全信任,絲毫也沒有引起他們的懷疑。不管誠實的歷史學家將來如何解釋和評價這一現象,他必須如實地記錄以下的事實:當時中國大多數有頭腦的知識份子熱情地歡迎共產黨政權的到來。

我不相信任何一個一味追求唯物主義和對一切批評與反對意見實行暴力鎮壓的政權或制度能夠長存。

司徒雷登抄錄了艾奇遜的一段話,對毛澤東之所以仇視士林或有一定影響:

我們仍然相信,不管最近的將來中國的局面是多麼地可悲,不管大多數的中國人可能受到一個代表外國帝國主義(按:蘇聯)利益的黨多麼殘酷的剝削,中國悠久的文明和民主個人主義終將抬頭,而且,中國將掙脫外國的枷鎖。我認為無論是現在或是將來,都應該在中國內部鼓勵有利於實現這一目標的各種事態的發展。

中國怎麼可能長期拒絕如此人性化的美國?怎麼可能拒絕這麼一位真正熱愛中國的美國人?正如作家冰心所說:「我就不愛聽什麼『別了,司徒雷登』,人家司徒雷登幫過很多進步學生,好幾個人都是坐著他的車才去了解放區。應該感謝每一個幫助自己的人,忘恩負義不好。」歷史最後當然按照自己的邏輯運行,不會止步於某一人物的「別了」。司徒雷登回來了,骨灰盒裡盛著的不僅僅只是司徒雷登的「物質」,還有他的精神與理念。當然,一併「回來」的還有送不走的「西風」。

(本文編者略有資料性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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