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派英烈張春元的最後十天
 
右派英烈張春元的最後十天
作者: 水橫舟

大陸傳真

更新於︰2013-12-10 Print Friendly and PDF

蘭州大學學生張春元因與林昭等人辦地下刊物揭露毛大躍進暴政被捕,七○年處決前關押在蘭州監獄,表現寧死不屈、有仁有義,他的初戀情人及難友先後出書,記錄那血腥時代慘烈的一頁。


張春元遺照

一九七○年三月二十二日,與林昭同案的原蘭州大學學生張春元,被中共指為「右派反革命集團」重犯,慘遭槍決。曾跟張春元同囚十天的王中一,在四十二年後終於找到張的未婚妻譚蟬雪,履行當年承諾,把張春元的遺言轉告她。最近王中一還撰文出書《赤子真情》,詳細披露張春元遭槍決前的情況,讓外界對這位英勇抗暴的「右派」烈士有更多的瞭解。

現時居於上海的譚蟬雪表示,去年七月,接到原工作單位——敦煌研究院的來電,告知一位叫王中一的男子聲稱認識她的初戀愛人張春元,想跟她見面詳談。她形容那刻仿如晴天霹靂,跟張春元半世紀前的情緣,始終深埋心底,撕開傷口,她頓感眼前星花亂冒,心在劇烈跳動!

王中一在蘭州監獄和張春元相遇

不久,王中一來訪,原來他在網上看到上海學者裴毅然有關張春元的文章,找到了譚的下落。一九四三年出生的王中一,成長於江蘇省江陰市,一九六二年入空軍學校,畢業後服役於航空兵部隊。因得罪上級而被指「犯上作亂」,一九七零三月初被拘禁在蘭州市看守所(又稱八里窯監獄)等候發落。就在那裡,他遇到了走向人生盡頭的張春元。

王中一當時和廿一名犯人共囚在狹小的牢房內,除了放馬桶的地方,每人只有半平米的空間,十分擠迫。可能王是軍人背景,獄方指派他為該牢房的組長。三月十二日晚,戴著重近三十斤腳鐐的張春元被押入牢房。張中等身材,挺腰直身,雙目炯炯有神,雙手被土鐵銬銬在背後,用略帶歉意的微笑輕聲說:「影響大家休息了,對不起!」雖然張已囚在牢裡,但仍不准解除手銬和腳鐐,獄方還叮囑王嚴防他自殺。看到牢房有人滿之患,張自覺地表示,自己能解決「睡覺」問題,他拖著沉重的腳鐐移到馬桶旁邊席地休息,並說不會做出自殺這蠢事連累其他犯人。

張春元是河南上蔡人,一九四八參軍,曾赴朝鮮前線任坦克兵。五六年入讀蘭大歷史系,翌年劃為右派。與同校戀人、中文系學生譚蟬雪等三十八名蘭大右派師生,於五八年被送到甘肅省武山、天水兩縣的農村勞動改造。這群關懷民間疾苦的師生到了農村後,親歷人民公社和「大躍進」帶來的災難,農村的非正常死亡人數不斷增加,加上為民請命的彭德懷在廬山會議上被整肅,使他們感到國家的形勢非常緊急。張春元提議出版地下刊物,呼籲改革,扭轉國家命運。因同學孫復的妹妹與上海的林昭相熟,經聯絡後便合作出版名為《星火》的油印刊物,林昭把自己所寫的兩首長詩:〈普洛米修士受難的一日〉和〈海鷗〉交給《星火》發表。

第一期的《星火》在一九六○年元月誕生,共印了三十多份私下傳閱。為了擴大影響力和爭取外界支援。譚蟬雪在同年五月潛返家鄉廣東開平,企圖偷渡到香港,可惜在深圳落網。張春元為營救譚蟬雪,用假證件南下,結果亦被逮捕。事敗後,《星火》成員及相關的支持者共廿五人被判刑,中共稱之為「反革命集團大案」。譚蟬雪入獄十四年,甘肅武山縣委書記處書記杜映華獲刑五年。張春元押返蘭州後,在六一年八月趁到勞改醫院治病時越獄,可惜一個月後落網,被重判無期徒刑。但張春元沒有屈服,服刑期間,與杜映華互通紙條,商量出獄後的計劃。結果被揭發,二人同遭處決。直到八十年代初,此案才得到平反。

張春元臨刑前夕寄語戀人譚蟬雪

王中一指出:同囚期間,張春元即使長時間被反鎖雙手及扣著腳鐐,仍堅持口咬筷子,親拿食具,到飯堂領取飯菜回牢房,靠扭動身體來進食,吃得非常艱辛,旁人看了也心酸。迫不得已,他才會請別人幫忙。另外,由於監獄分配給犯人飲用的水甚為不足,張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不想佔用太多資源,所以基本上不喝水,不洗臉,把水留給其他囚犯飲用。張平時話不多,態度隨和。別人有需要,他總會拖著重鐐來幫忙。在這短短十天裡,給同囚人留下了正直、正氣、待人誠懇、有情有義的君子形象。

張在行刑前一晚,感謝大家對他的照顧,並說了自己的經歷:「我出生貧苦農民家庭,饑餓一直陪伴著我。四八年冬,我才剛滿十六歲,熬不住饑餓的折磨,就沿街乞討求生,遇上了解放軍部隊,是他們收容了我,參加過不少激烈的戰鬥,在全軍手槍速射比賽中得過第一名。⋯⋯在蘭大期間,由於我贊同某些老首長的觀點,就被扣上右派的帽子,⋯⋯但我堅信社會總是向前發展的,歷史不會倒退!」

張對王說:「小王,傷害你的事我絕不會做,只想請你捎個口信,也許是一個永遠捎不到的口信。我上蘭州大學時就有個戀人,譚蟬雪,也因我的事進了牢。今後你若有機會遇到她,請告訴她兩句話:一是我對國家對人民捫心無愧,就是對不起她,不能陪她走完人生道路;另一句就是希望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前景光明無限!」

王中一回應:「春元兄,老弟也是當過兵的,一言九鼎!今後只要我還活著,你那譚也在人間,我一定將此口信捎到!」張如釋重負,輕鬆地說:「那我在天之靈也安心地笑了!」他邊說邊抬頭望著牢房內那通氣的圓孔,好像已飛向了另一個世界。

譚蟬雪以林昭詩遙祭春元英魂

其後張又嚴肅地,一口氣背完了約三十首毛澤東的詩詞,首先朗誦的是〈清平樂.會昌〉:「東方欲曉,莫道君行早⋯⋯」他又特別背誦一首〈六言詩.致彭德懷同志〉,說是送給他最敬佩的老首長彭德懷。最後,他背了一段毛選:「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是革命的首要問題⋯⋯」

行刑那天大清早,張獲發較多的菜肉作「上路飯」,但他平均分給了同囚的人。張最後帶著微笑,鎮定自若地步出監倉。王後來得悉,那天在蘭州七里河體育館舉行了萬人參加的公判大會,廿多名被指為反革命集團的大頭目在會上示眾後,被押上車遊街,再送到蘭州最東面的東端山坡槍決。當中除了張春元和杜映華,還包括另案的甘肅師範大學歷史系教授張師亮。

王中一與張春元訣別後四個月,被判「破壞社會治安」罪成,入獄十年,到七九年才獲得平反,出獄後一直從事教育工作,到二○○三年退休。而張春元的戀人譚蟬雪服刑十四年後,專注學術研究,成了著名的敦煌民俗學專家。退休後,她多次到蘭州、天水等地搜集資料,兩年前出版《求索——蘭州大學「右派反革命集團案」紀實》一書,為歷史留下見證。

譚蟬雪表示,聽罷王中一的憶述,心情複雜。她引用了林昭的〈海鷗之歌〉來表達感受,並以此讚揚那些為抗爭而犧牲的亡魂;「囚禁、迫害、侮辱⋯⋯那又有何妨?我們是殉道者,光榮的囚徒,這鐐鏈是我們驕傲的勳章。⋯⋯就是他,我們不屈的鬥士,他衝進死亡去戰勝了死亡,殘留的鎖鏈已沉埋在海底,如今啊,他自由得像風一樣。啊!海鷗!啊!英勇的叛徒,他將在死者中蒙受榮光。」

譚蟬雪認為張春元在最後十天的表現,很切合他行事為人的作風。那時年青人接觸最多的就是毛詩毛選,但一旦結合人民的生活實際情況,有思考、有良知的人都會感到中共是貨不對辦,講一套做一套。張春元向來主張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學習馬列主義要對照中國現實,從中吸取對抗爭有用的東西,不登堂入室就不能同室操戈,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相信他臨終前的朗誦,有警世之意。

(水橫舟:香港記者、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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