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拉薩到博客:記唯色
 
從拉薩到博客:記唯色
作者: 朱 瑞

特稿

更新於︰2013-09-08 Print Friendly and PDF

當唯色得知我將移民加拿大離開拉薩時,我們更多地在一起了。最後一天,從早到晚,她一直陪伴著我。我們先轉帕廓街,而後吃午飯。晚上又去看望一位老詩人,直到夜裡一點多,才分開⋯⋯


●2000 年作者和唯色(左)在西藏。(作者)

十幾年前,我從哈爾濱一個人去了一趟拉薩。朋友介紹一位在拉薩的詩人,姓楊。請他協助我。一到拉薩,我就找到他,給我租了一輛去納木措的汽車。楊詩人到我的旅館聊天,跟我談起了詩和詩人。「你認識唯色嗎?」他問。我說「不認識。」「天生的詩人哪,不過,是個藏族,想認識的話,我可以托人聯繫。」

「怕是沒有時間了。」不等他說完,我就拒絕了。我那時很怕見文人。 第二次聽到唯色的名字,是在一座古老的寺院裡。一位古修也問我:「你認識唯色嗎?」還拿出一張照片,指著中間一位戴眼鏡的女子:「就是她,我們西藏有名的作家呀!」

第三次聽到唯色的名字,是我的一篇中篇小說即將在西藏某雜誌發表,主編夫婦聽說我在拉薩,就請我吃飯。席間,主編問:「你認識唯色嗎?」「聽說是位很有才氣的詩人。」我說。「也是一位很好的編輯,很有鑒賞力⋯⋯」主編欲言又止。主編的太太接過了話頭,「就是有一點,依我看,她是個「藏獨」!」

因西藏網而結緣

回到哈爾濱後,我完成了系列西藏題材的文章。後來,我的《普布》《第三次生命》《在拉薩相遇》《住在日直卡村》等相繼在人民文學、十月等刊物上發表,還有獲獎。

這時,我接到西藏文聯打來的電話,邀我到「西藏網」當編輯,並請我把作品發過去。我早先已知正在創建的「西藏網」需要編輯。那麼,去西藏工作嗎?看著我那還沒有長大的孩子,我猶豫了。工作和旅行不一樣,意味著將與親人長離久別,可一想到留在哈爾濱,心,就空落落的,幹什麼都打不起精神。於是兩三個星期後,我同意了西藏文聯的邀請。

在「西藏網」上班的第一天,就看到我的作品和唯色、扎西達娃、加央西熱等人的作品一道已發表在「文學風景線」欄目。後來西藏文學雜誌社邀我過去當編輯,我也就答應了。一天早晨,我正在辦公室的電腦前打字,主編走過來:「介紹你認識一下唯色⋯⋯」

我馬上站了起來。雖然早見過唯色的照片,可是面對真人時,說實話,她那優雅與氣度,還有她的衣著,那麼好看,照片上的唯色是完全看不出來的。還有就是在漢地很少出現的,那種精神的開放和個性自由的氣質。

後來,唯色推薦我閱讀了一些書藉,比如《西藏是我的國家》《雪山下的火焰》《雪域境外流亡記》等,這才發現,唯色給了我一條瞭解西藏的捷徑 。尤其是她的詩集《西藏在上》,那種精湛的以佛為軸心的描述,讓我看到了藏漢之間的本質差別和西藏民族那深不可測的傷痛,讓我開始嘗試著從藏人或人的視角,觀察西藏。

「為什麼不把這本詩集獻給⋯⋯」我還是沒敢說出達賴喇嘛尊者的名字。唯色卻敏銳地理解了,並讓我看一本嶄新的《西藏在上》,那是她準備獻給尊者的。同時,我看到木桌上的詩稿:

在路上,一個供奉的

手印並不複雜

如何結在蒙塵的額上?

一串特別的真言

並不生澀

如何悄悄地湧出

早已玷污的嘴唇?

我懷抱人世間從不生長的花朵

趕在凋零之前

熱淚盈眶,四處尋覓

只為獻給一個絳紅色的老人

⋯⋯

「這首詩是獻辭嗎?」我又問。

「沒想到啊⋯⋯」唯色說。

直到多年後,看到數不盡的藏人,甚至可以為尊者獻出生命,但是在面對尊者時,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流淚,我才理解了唯色。

她母親,和她父親

一天,唯色帶我到她母親的家看《暴雨將至》的錄相。 那是一個鮮花盛開的庭院,唯色的房間,有如書房,連那淺咖啡色的地毯上,都放著一摞摞的書,書架上,更是裝滿了書。

唯色的母親出現了。這位五十多歲的藏族婦女,令我有美得一塵不染的感覺!那眉目之間的和顏悅色,讓我忍不住對唯色說:「你媽媽真美,你咋沒有呢?」唯色就笑:「我小時候還不如現在呢。」

「真的?」我停下腳步,端詳唯色。說實話,唯色更美,不僅是青春美,而且有內涵。

「真的。那時,我長得很小個,整天跟著媽媽上班,她當時在書店工作,我一去就鑽進櫃檯裡看書,下班時,都找不到我,急得不行。後來,我爸來了,一下子就把我從櫃檯裡抓出來⋯⋯」

我笑彎了腰,「你父親初見你母親時,該是多麼驚喜啊!」我又感慨。「我媽媽出身後藏的一個被劃成「農奴主代理人」的家庭,而我爸爸是解放軍軍官,組織上找他談話,問他是要前途還是貴族家的女兒?我爸爸選擇了我媽媽,當然,他的仕途受到了影響⋯⋯」

「你的寫作,你爸爸支持嗎?」我問。

「非常支持啊!有一次,我寫作的時候,我爸爸還悄悄地把一盒煙放在我的桌邊,」唯色說著,沉思起來,「我有一個感覺,我爸爸的來世一定是位僧人⋯⋯」

這部經書也在小寒的凌晨消失!

我掩面哭泣

我那反復祈禱的命中之馬

怎樣更先進入隱秘的寺院

化為七塊被剔淨的骨頭?

飄飄欲飛的袈裟將在哪裡落下?

我的親人將在哪裡重新生長?

⋯⋯

這是唯色寫給她去世父親的詩。

去德中,拍攝喜馬拉雅

再說《暴雨將至》這部歐洲電影,那天,唯色陪著我看完。這是她十分喜愛的電影,那有如西藏大地般的巴爾干風景,那純美的音樂,那一環緊扣一環的對正義和愛的追捕,對異端、異已、異議的槍殺,那種殘忍和愚蠢, 直到多年後,我才理解。也才理解唯色的耐心和寬容。事實上,她總是給人以時間,不過,對魔鬼和妖精,她也會直言「厭惡」的。

有一天,來了幾個人找唯色,他們是來投稿的。當時,我們的手裡都有著看不完的稿子,我就打發他們走了。沒想到,唯色聽我說了後,特意跑到帕廓街那邊,找到那幾個人,和他們說話。我還以為她浪費時間⋯⋯然而,她相信自己那顆不受腐蝕的良心和作為作家的責任感。

「德中溫泉被熱地的兒子承包了!」 那年,唯色從德中回來,告訴了我這個消息。我不敢相信。因為德中是佛教聖地。傳說赤松德贊時期,那裡山妖水妖人妖橫行,處處惡水濁流,於是,在山洞裡修行的蓮花生大士,投出金剛杵,降服妖魔,砸開大山使惡水流走,涌出芬芳的溫泉⋯⋯後來,由空行母康珠益西措杰管理。出現了德中寺——一座專供尼師修行的寺廟, 同時環繞德中寺,還出現了許多禪修小屋。

現在,這一切卻被熱地(西藏自治區副書記)之子承包了,期限為四十年!唯色還告訴我,回來的路上,她看到那位承包商的朋友們在射殺黃鴨、瞄準黑頸鶴,於是,她寫下了《記一次殺生之行》。

同年,唯色還去了珠穆朗瑪,回來的路上,拍下了有如雪獅般純美的珠穆朗瑪的晚霞,那種大氣,那種對美的審視和捕捉,飽含對西藏的熱愛,直到多年後,還讓我記憶猶新。

告別拉薩那一天

當唯色得知我將移民加拿大,離開拉薩時,更多地和我在一起了。最後一天,從早到晚,她一直陪伴著我。我們先轉了帕廓街,而後,一起到「瑪吉阿米」吃午飯。晚上,又到一位西藏老詩人家裡為我餞行,直到夜裡一點多,才分開。

後來,我回中國看望病危中的母親,住在北京和平里西藏招待所時,唯色還特別接我到她的家,直到深夜,還不讓我走,甚至把我的包藏了起來,是王力雄先生從裡間的屋裡走出來說:「既然朱瑞堅持要走,就讓人家走吧。」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見到王力雄,唯色的先生。

到了加拿大後,我像所有的移民一樣,首先打工,接著學習英語,完成了所有的英語課程後,又選學了一些「商業管理」課程,畢業後,找到了一份會計工作。

我很滿足,唯恐再沾上寫作,那就像吸鴉片一樣,讓我不能自已,並且,更多的時候都是很辛苦的,不得不承受著精神的起伏跌宕。

我很少與漢人往來,常接觸的只有幾個老外。偶爾,我也和一位祖籍愛爾蘭的朋友到班佛聽音樂,晚上,我們常在那裡過夜,坐在那條穿越庭院的河邊,燃起篝火,享受寂靜。

相逢相助在博客

但是唯色來信了,善意地諷刺我:「你還能做會計呀?」同時,另一位遠在中國的朋友也諷刺我:「聽說,你那雙寫小說的手,已經拿起了算盤?」很快地,唯色寄來了她在「藏人文化網」的博客鏈接,那都是憋在我心口的話,卻以準確無誤的語言,銅版畫一樣,表述出來。從此,我每天都打開唯色的博客,那是心靈與心靈的對接。讀著讀著,我的手就癢了,跟唯色說:「也給我注冊一個博客吧?」

於是,唯色就在藏人文化網為我注冊了博客,我自己取名「仍在高原」,那大約是二○○四年,就又開始了寫作。

後來,唯色在藏人文化網的博客被關閉了,不過,她又在別的網站開了新的博客,新的博客又被關閉了,就又不得不再到其他的網站⋯⋯就這樣,我跟著唯色的博客到處輾轉,最後,來到谷歌。這時,已是 二○○八年,我幾乎每天都要十幾次地打開唯色的博客,因為,我發現一些身份不明的人,晝夜蹲在唯色的博客污言穢語,且不斷地造謠,我便以「嚮往善良」為筆名,反駁和揭露,不過,我沒有告訴唯色。過了好久,唯色問我,「「嚮往善良」是不是你?」

我就笑。但是,能笑出來的時候畢竟不多。環境是險惡的,這是我在讀唯色的博客時,深切的感受。眼看著唯色的博客一次次地被圍攻,被黑客,被紅客,每天都為她捏著一把汗啊!

我一直認為,如果唯色致力於文學創作,會有更大的成就。傅正明先生曾就她早年的作品寫過專論《向佛與向魔》,直言唯色的小說「擺脫非黑即白的臉譜化,形成文學人物的兩種欲求之間的審美張力」、 「展示了前所未見的小說藝術特徵」。

而蘇小和先生在讀過唯色的詩《西藏的秘密》後,寫道:「非常有節制的叙述和蘊涵其中的堅韌的主題,說明她是百年現代漢語詩歌寫作歷史上最優秀的詩歌文本。」

鮑十乾脆跟我直言:「別的作家都是瞎扯,只有唯色的作品,將經得住時間的檢驗。」

她是這個世紀的禮物

不過,唯色把時間都花在了寫作對這個時代的見證上,沒日沒夜地守護著西藏。即便如此,我認為,就她目前的作品所蘊藏的寶藏,也是同時代人不可能全部發掘出來的,她是這個世紀的禮物。

因此,一些連真名也不敢暴露的人,開始了對唯色的攻擊。其中,比較流行的一種說法就是:「為什麼唯色寫了那麼多書和文章,卻沒有被抓起來,而其他的藏人僅僅因為喊一兩聲口號或寫一篇短文,就被判了重刑?」當然,不可否認,這其中的確有雲裡霧裡的糊塗人跟著起哄,不過,也證明了這些人,至少沒有能力完全理解唯色的文字,也就看不到她的影響,更預設不到抓起唯色,當局面臨的是什麼。

現在,雖然形式上唯色沒有進監獄,但暗中的監視和盯稍從未間斷,包括限制外出,不發給護照,禁止她的作品在中國境內和西藏出版等等,當局想幹的,都幹了,還可以招搖其人權的改善,允許不同聲音的存在,權衡利弊,哪頭兒重哪頭輕?

當然,這不是說唯色就絕對安全了。事實上,儘管國際上給了唯色眾多的獎項,在一定程度上保護了她,不過,一旦出現突發事件,引起天秤變化,便不堪設想。說實話,除了殖民當局以外,沒有人可以預測唯色的安危。

是否理解唯色,來自一個人的視野和對唯色作品的認知程度,那些信息量密集的從不重複的文字,那層次分明的純淨的帶著國破家亡的哀傷,帶著對族人刻骨銘心的摯愛的叙述,正是西藏歷史,乃至喜馬拉雅史上的寶珠。能夠看到這一點,並不是說,我與大家有什麼不同,只不過,我近距離地接觸過唯色。今天,我向讀者開放這條不久前,還在被人詆毀的蹊徑,與大家分享這潔白的友情。

(二○一三年八月十二日完稿於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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