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官場的吃喝風
 
東北官場的吃喝風
作者: 姜維平

大陸傳真

更新於︰2013-08-06 Print Friendly and PDF

黑龍江的官場風雲變幻,一茬一茬的官員,升降起伏,榮譽有別,從朱聖文到田鳳山,從韓桂芝到曹國輝,多少人紅極一時,又走馬燈似地進了監獄,還不是因為「貪腐」二字。

一個人的回憶與思索,像小鹿一樣,有時會因為某一事件而忽然闖進腦海,印象整體上也許是模糊的,但情節卻清晰如昨。

不認識陸昊,他比我小十多歲,卻被中共列為未來政壇之星。東北網三月二十五日報導,黑龍江省人大常委決定陸昊為省政府代理省長。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蓋如垠、陳述濤分別主持兩次全體會議。副主任符鳳春、隋鳳富、胡世英、龐義華出席會議。

陸昊當了黑龍江代省長

由於官場的裂變,雖然我在《文匯報》駐東北辦工作時,結識了許多各級官員,但他們隨著韓桂芝的隕落而大多凋零,這回的名單裡,只有符鳳春還見過一面。看來,符在黑龍江省的官場,還占有一席之地,作為高危區的黑龍江政壇,她一個女人能支撐到今天,也不容易,我想起一九九四年,我第一次去雞西市採訪的事,見到了市委書記孫永純,在《文匯報》給他發了一篇人物專訪,宣傳部長符鳳春對我的工作表示滿意。

東北人慣於以酒會友,而海量是我的特長,所以,當地人歡迎記者是必得喝酒的,而乾杯豪飲是交際必備的,雞西市委宣傳部宴請我時,部長、副部長、處長、科長等都出席了,於是,我對符鳳春有了第一印象,她長得不太漂亮,皮膚很白,聲音有點沙啞,好像很講哥們義氣,有點假小子的直率勁,看得出她與上級有較深的關係,但話語不太多。宣傳部的正部長姓符,副的卻姓鄭,「正副錯位」。我開玩笑說,組織部跟你們過不去。借著酒勁,大家就都笑起來。

那時我剛進《文匯報》,還不知深淺,更不瞭解地方宣傳部的厲害,實際上像外宣辦符處長或管某這樣的角色,有的就是隱蔽戰線上的神秘人物。管毫不掩飾那種賺錢的急切心理,與我第一次見面,就提出要求,呵呵地笑著說,宣傳部內部創收,辦了一個小書店,專賣香港及海外的著作,能不能幫幫我的忙?

其實,這些由香港《開放》出版社等出版的政論類圖書,大都是一個來源:由深圳海關列為禁書,而遊客屢帶不止,發現就沒收,收了再倒賣,各級宣傳部都有生意,只是層層加價,多人漁利。當然,我可以告訴他,我經常去香港,有時僥幸可以自帶。但我想,初來乍到的,很多事將要求人,採訪當官的,不能不打發小鬼啊,我就笑著問他多少錢,不料,其價格令我吃了一驚,一本書原本標價一百多港幣,卻喊出了六百元,這真是暴利啊,但我認了,東北人就是這樣的德行,吃點虧也得給朋友面子。管處長很滿意,說這是對宣傳部的感情投資,以後的事,比如,你想見誰,到那裡走走,想寫啥題材,拉點廣告什麼的,就吱一聲,咱哥們全包啦。

小煤窯與小煙樓

中共官場的人格分裂是官員特徵之一,大家在公開場合講官話,假話,大話,宣傳部呢,少不了做官樣文章,但上了酒桌卻全講真話,講小道消息和黃段子,一點都不搞上下有序或男女有別。據雞西的朋友說,當地最有名的經濟來源有兩大熱點:小煤窯和小煙樓,那裡是全國著名的煤都,挖煤的老闆很多,大的是國企,小的是民企,有的什麼企也不是,就幾個包工頭子,找一群民工,尋一處有煤的地方,化錢打通監管部門,什麼手續也沒有,簡陋地開挖,挖了就不愁賣,賣了就是「黑黃金」,就有錢賺。所以,當地富豪不少,窮人更多,兩極分化很厲害。官員們大都只和有錢人來往,所以,管有許多酒肉朋友。

另一賺錢的產業是小煙樓,就是種煙和烤煙的,在當地也不少,像簡易房一樣,老闆隨便搭個房子,再僱幾個農村的民工,就收購當地的煙葉,再進一步加工,賣給捲煙廠或個人,也生意不錯。

不過,不論是小煤窯還是小煙樓都有人身安全的問題,由於官場黑暗,監管不利,官商勾結,安全設備太差,勞動強度過大,經常發生坍塌事故,死人傷人是經常的悲劇,尤其是地點偏僻的小煤窯,三天兩頭出事,但人命不值錢,消息又易於掩蓋,所以,死者的家屬在得到很可憐的一點經濟補償之後,就閉嘴認命了。當地人說,死一個人,給二千元是行價。聽了真的令人心寒。

女老闆的「拿手菜」

每天都是宣傳部的官員陪吃陪喝,少不了飯菜天天換樣,當地的餐飲業非常發達,在商業街上,對面馬路兩側的大都是飯店,所以,幾天下來,也把具有代表性的幾家重點的館子吃遍了,但小管不依不饒,他說,今天跑點路,找一家風味的拿手菜,汽車繞了一圈,但也不太遠,來到一家由某女人開的小店。

店鋪不大,但掛的幌子很吸引眼球:紅燒牛鞭,小管笑了,低聲說,甚麼是牛鞭知道嗎?我笑而不語,他說別裝正經了,牛鞭就是牛雞巴,這是幹活菜,吃了才牛逼啊。我的臉有點紅。小管打電話叫來了四五個同事,公開身份都是宣傳部的,有男也有女,他們都談論牛鞭的味道,不時還開兩句葷的玩笑,性觀念開放,不亞於大連。

女老闆與小管早就認識,對常年客戶十分熱情,她長得有幾分姿色,體型豐滿,面容姣好,又快言快語的,性格有點類似符鳳春,講話都是咄咄逼人的,她叫來服務小姐,一邊由我們點菜,一邊介紹拿手菜:紅燒牛鞭,男的壯陽,女的滋陰,採陰補陽是健身之道。小管開玩笑說,吃了今夜不怕,這裡的小姐遍地。於是,當紅燒牛鞭上來:大盤子裡堆放一隻紅色的牛鞭,古銅色的,被切成了一道道花瓣,像盛開的玫瑰,女老闆說,這菜是絕活。

小管又點了當地的糧食小燒,一邊喝著,一邊下筷,哇,這牛鞭放在嘴裡,味道鮮美,質感很強,輕輕一嚼就爛了,易於消化。女老闆笑說,都吃點吧,別客氣,回家老婆高興,幸福生活呀。大家又講著政治笑話和葷素搭配的段子,有的涉及到某某領導,有的涉及官場隱私,還時時爆出治安黑幕,但三巡過後,都有點昏昏然,小管來了興致,抄起電話給符部長,說姜主任明天就回去了,你能不能過來喝一盅?對方說正在另處應酬,回不來呀。

小管又給鄭副部長打電話,他不一會兒就來了,進了門使勁地握著我的手,滿嘴酒氣的,他說,正在應酬呢,再喝就醉了,但還是坐下陪我喝,等過了一個小時,話講得一蘿筐,酒也喝得過了量,小管叫每個人敬我一杯,我也回敬一圈⋯⋯中共官場上,把這叫作「久經考驗」的幹部,能喝啤酒,白酒加果酒,這叫「三中全會」,我們當時是開了「三中全會」的,擺得各種酒瓶子一大堆。最後,鄭副部長力不從心,喝著講著,就身不由己地把腦袋往靠背椅上一碰,鼾聲如雷了,小管還有點量,我們一直喝到半夜,同事們陸續撤了,只剩下我們兩人,他的司機先把我送到酒店,再自己回家,分手時笑著說,當官這活,真累呀。

市委書記曹國輝的「苦酒」

說來有趣,與雞西為鄰的小城雞東市,當時的市委書記是曹國輝,他是那次我外訪中最富有才華的地方官,孫有純有點厚道而寡言,但曹書記卻雄心勃勃而大膽進取,他給我們記者介紹雞東市的未來發展遠景,不看文字,滔滔不絕,令人精神振奮,記者會結束時,他贈送每位兩瓶地方糧食酒。

我的姑父母已年過古稀,多年居住在虎林縣,我決定去採訪一位當作家的縣長,於是,公私兼顧地臨時決定,去了位於中俄邊境的虎林縣,好在,符鳳春非常熱心,派小管陪我,把部長的專車給我用,一路順風。在見到闊別多年的表弟時,我把曹書記贈送的酒轉手給了他,他當老闆,說,虎林有的是好酒,這算啥?順手丟在庫房裡,也就慢慢地忘了。

二○○六年,我刑滿釋放後,曾去虎林探望大姑及家人,也見了表弟,酒桌上閑聊,才知道曹國輝也蹲了大牢。我非常驚訝,原來,他涉及田鳳山的貪腐案,判了十二年有期徒刑,還在監獄裡服刑呢。我想去看看,但當時我已不是受歡迎的記者,身後有暗中監控的人,自然搖頭嘆息而神傷。

當夜,表弟帶我去庫房,翻了半天,找出了那兩瓶酒,連商標和包裝袋都沒換。十幾年的人事滄桑,多大的落差和變故,多麼荒唐的悲喜劇啊,向記者侃侃而談的官員坐牢了,面對他靜耳聆聽的記者也去地獄走了一圈,這說明了甚麼⋯⋯當晚,我們品嚐了那塵封已久的酒,雖濃香撲鼻,但下肚卻略感苦味。

陸昊能改變官場的積習嗎?

回憶親身經歷的舊事,別有一番感慨,報導表示,陸昊同志政治素質好,敏銳性強,經歷多崗位鍛煉,作風扎實,事業心和責任感比較強。我不瞭解陸昊,但知道黑龍江的官場風雲變幻,大概符鳳春也深知利弊,上級任命誰當省長,誰就是她嘴裡的讚美詩,一茬一茬的官員,升降起伏,榮譽有別,從朱聖文到田鳳山,從韓桂芝到馬德,曹國輝,多少人紅極一時,走馬燈似地進了監獄,還不是因為兩個字「貪腐」,習李上任,先搞「約法三章」,其言鏗鏘,但吳昊能落實嗎?

依筆者之見,不必過於計較官場的應酬小節,應當著手制度建設,要儘快出台陽光法案,要改變上級任命下級的幹部體制,要有新聞自由和司法獨立,否則,單純去反吃喝風,恐怕流於形式,也不符合風土人情,願陸昊不是田鳳山,也不是曹國輝,更不是我,而是一個敢於開拓的年輕的官員,那些純樸熱情的民風要保持,但官場貪腐的問題要根除,要牢記宗旨,不辱使命。

(二○一三年四月十八日於多倫多大學梅西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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