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漫遊歸來
 
俄羅斯漫遊歸來
作者: 金 鐘

專題

更新於︰2013-08-05 Print Friendly and PDF

【前言】百聞不如一見
從中蘇關係到中俄關係,始終是中南海的一塊心病。中國共產黨由蘇共一手扶植建立、金錢 武器顧問支援,武力奪權建國,再造經濟基礎。可是獨裁者斯大林死後,蘇共開始轉向自由民主, 中共卻故步自封,以占山為王、井底之蛙的狹隘自私,和蘇共反目為仇,分道揚鑣,大亂天下,結 果搬石頭砸腳,一場大饑荒,十年浩劫,搞死黨內外七千萬人。毛僵後37 年,從鄧到江胡習,爭 權奪利,蹂躪人權,從無反省自責,至今還在叨叨自語,蘇共男兒怎麼容忍紅旗落地,大國瓦解? 敝刊26 年,發表蘇俄研究文章無數,對蘇共二十大迄今的演變,毛共的忘恩負義、倒行逆施 ,可謂洞若觀火。但百聞不如一見,乃有主編七月的俄羅斯之行,走馬觀花,從衣食住行到宗教藝 術,略有所悟。發現今日中共外交之「美熱俄冷」背後,有深刻的歷史、文化分野。中共循蘇共之 路自我更新,還政於民,幾乎是一廂情願。旅途上各景點,都有一隊隊來自中國的遊客熙熙攘攘, 可見長期對「蘇修」的妖魔化,至今不「平反」,激起中國民眾對俄羅斯的高度好奇,他們透過旅 遊的觀感,一定會得到許多有益的啟示。
同時,本期發表雅科夫列夫談蘇共血腥專政內幕、旅俄記者對俄羅斯現狀的報導——可以構 成一個在時空上有深度的專題,供對共產體制的今昔轉化、未來走向有興趣的讀者參考。(金鐘)


●莫斯科紅場附近的二戰英雄朱可夫元帥雕像和市民。是一幅接近當前俄羅斯氣氛的畫面。(金鐘攝)

編者按:本刊主編金鐘,於七月中實現他夢寐已久的俄羅斯旅遊,所見所聞所思集於這篇遊記,並附照片。他感謝協助他和家人完成此行的各方朋友。

 

籌劃經年的俄羅斯之旅,終於實現。在這個酷熱難眠的紐約之夜,借著地下室的清涼,重溫一張張如幻似真的照片,彷彿人還在旅途中。離開中國三十年,無數次的旅行,沒有一次這樣令人期待和揪心。周旋於港台和美國之間的頻繁,早已厭倦對異國風情的好奇,唯有俄羅斯例外,是一個謎,一個夢鄉。

這是出於我的雙重身份:前半生蘇聯文化的影響,甚至超過我的家庭出身。對蘇聯小說、繪畫、電影乃至修正主義政治的著迷,是我渡過毛時代,得以倖存的心靈庇護所。後半生在香港,作為一個政論作家,恐怕沒有人比我寫了更多有關蘇聯 ~ 俄羅斯的文章。莫斯科的學者說,香港媒體中,有關俄國的資料最多的是《開放》。其實我是主要作者之一。最近還沉湎在「斯大林不准中國革命」的爭議中。


●冬宮廣場有47米高、整塊花崗岩雕成的亞歷山大柱,
紀念1812 年打敗拿破崙之戰。列寧在1917 年11 月
在此抓捕臨時政府的部長們,宣布革命成功。

中俄之間的距離,比中美更遠

這次攜妻女遠遊,莫非是為了探索連習近平都莫名其妙的蘇共沒有「男兒」之類的問題?或是驗證我數十年積累的那些判斷?重溫一下青年時代的浪漫情懷(尋訪電影《白夜》的主角)?這些,都不可能。只有一個簡單的憑據:百聞不如一見。

於是,我們飛越大西洋,七月六日到達莫斯科,十日前往聖彼得堡,十四日回到紐約——是走馬觀花,也是浮光掠影,但若有所思,銘心難忘。

離開莫斯科的前一天,有幸和莫斯科大學亞非學院安德烈.科爾涅夫教授(漢名:高念甫)等漢學家會面。氣氛輕鬆。他們問我,對莫斯科的印象如何?我不假思索的奉告:「我感覺到俄羅斯和中國的距離,比美國更遠。」「為什麼?」我說,這幾天,我們大街小街,轉悠不少地方,竟然沒有看到一家中餐館!但是美國有成千上萬家。他們笑了。

這是事實。全美中餐館超過五萬家,紐約一千多家。而我確信,兩個民族之間的融合度,飲食是一個鮮明的指標。旅人皆知,甚麼都可以西化,就是「吃」化不了。記得《華盛頓郵報》記者潘文(John Pomfret),前年來紐約開新書發布會,笑說他自從吃過北京的木須肉,就愛上了中國。三年前我曾陪同潘文在華盛頓訪問高耀潔醫生,老太太那口河南鄉音,我都聽得一頭霧水,潘文卻能聽懂,與之親切交談,令我驚訝。

我的觀點,在聖彼得堡得到一次證實。那天我們在冬宮博物館門前排隊等候入場。一位旅居英國多年的俄國演員和我們攀談起來。他告訴我,倫敦有很多中餐館,非常好吃。我順便問他,為甚麼俄羅斯吃不到中國菜?他邊想邊說:「是的⋯⋯也許俄羅斯人吃慣了自己的菜,不習慣中菜吧。你們中國人不是也不習慣西菜嗎?」我太太接著說,這大概和俄羅斯比西方國家保守有關,美國是個移民國家,生活多元化。俄國不是。她早向我抱怨過,在紐約辦理俄羅斯入境簽證,恐怕是世界第一麻煩,害得她來回跑了六次!完全不是一個開放迎客的態度。

完全沒有香港台北式商業氣氛

許多年來,包括行前,看了大量有關蘇聯解體後的資料,自信俄羅斯已經走向民主自由、資本主義。甚麼是「走資」?萬商雲集的香港已經呈現一個我們熟悉的樣板。但是,從莫斯科到聖彼得堡,我們完全感覺不到香港、台北、紐約那樣的商業氣氛。沒有「7-11」,也沒有幾家快餐店。很多商店門口沒有招牌、街上廣告不多,街道牌也很難找。我們在紐約康尼島俄人社區「小敖德薩」很容易吃到「土豆燒牛肉」,可是從莫斯科到聖彼得堡,竟然踏破鐵鞋無覓處,未能品嚐到這味因赫魯曉夫而聞名的俄式共產主義佳餚。

超市有一些,但沒有香港的惠康、百佳那樣多。一般以供應食品為主,規模與多樣化,明顯沒有「小敖德薩」商品那樣豐富誘人。鼎鼎大名的「古姆百貨公司」在紅場附近,沙皇時代就已建造的全俄第一大商場。有香港時代廣場的氣派,高檔精品,層出不窮,直到玻璃屋頂。一看便知不是一般市民的消費場所。莫斯科的個人月收入據說不超過一千五百美元,相對高過中國一倍,但物價不低。市區很少見到如美國市場遍布的廉價中國貨。


●蘇共的天安門廣場。遊人如織。中國旅
行團就看到幾隊。年輕人拖著婚紗來紅
場,很時髦。(Stacy)

二戰納粹入侵留下的痛苦創傷

交通方面,和香港、台北明顯不同的是,招之即來的「的士」服務很差。聖彼得堡因為是旅遊城市稍好一點。莫斯科看來私家車不少,但交通在有些地方極為混亂,人車爭道。泊車問題嚴重。很多地方,車都是停在路邊。莫斯科市民的主要交通工具是地鐵,我們搭乘的次數較多。

也許是莫斯科地鐵有「地下宮殿」的盛名,身臨其境,便有些失望。這大概是全世界最具意識形態味的一個交通系統。不僅工程浩大,深入地下,望不到底。現有一百八十八個車站,線路密如蛛網。每日客流量約九百萬人次。莫斯科地鐵最早通車是一九三五年,由市委書記卡岡諾維奇主持,以超經濟方式調用勞工與軍隊,艱苦完成。

同時,動用大量藝術家作蘇維埃革命意識的設計裝飾,成為第一個五年計畫的光輝櫥窗。今天看來,那些雕塑、壁畫、圓拱、吊燈與技術水準仍然有其不滅的紀念價值。但是工程明顯的不足也在此,突出政治宣傳,而忽視實用功能。例如車輛運行中的噪音太厲害,不僅說話聽不見,耳膜也受不了。其次,是車站的路線服務太沒有為乘客著想。路線牌高高掛起,字又小,無英文,外人與遊客殊為不便。和香港、台北「體貼入微」的服務概念相去甚遠。

不免暗自忖度,蘇俄科技一流,地鐵這點毛病竟然超過半世紀不處理、改善,問題何在?一方面是蘇共時代優先重工業軍事工業的傳統所致(和毛時代一樣犧牲民生福利,早期蘇共此路線曾為打敗納粹奠定物質基礎,戰後理應修正),另方面也看出社會的因循習氣。聯想到俄羅斯當局對引進外資的保守態度,拖了十八年才於去年加入世貿,其自恃獨立的保護主義的傲慢,已為國際所留意。和中國火急火燎要入世,形成鮮明對比。

這幾乎是「入世、出世」的差別,發生在一個堅持共黨專制和已經放棄共產體制的兩個國家之間,豈不是很耐人尋味的事嗎?聖彼得堡那位氣質優雅的導遊小姐沒有忘記告訴我們,這座當年叫做「列寧格勒」的城市,曾被德軍圍困九百天,餓死凍死七十萬人,她指出那些金碧輝煌的沙皇行宮,哪些地方曾遭到納粹破壞,園林被砍伐。

踏著紅場如石頭般的磚塊,在涅瓦大道的小息中,我捕捉一個個鏡頭。在那些飽經風霜的面孔上尋找解讀,像邦達爾丘克在《一個人的遭遇》中闡釋的那樣,他們的民族性格中,有一種認命、忍受和自信、堅毅混雜的東西。一位駐俄多年的《華盛頓郵報》記者告訴我們:俄羅斯人沒有賺錢的進取心,只要衣足飯飽,有個好主人就夠了。他認為這是俄國農奴制歷史遺傳的心態。他們拒絕WTO,害怕跟國際經濟規則玩,太麻煩。他們有自己的尊嚴。



●莫斯科地鐵確如展覽館般裝潢,出自藝術家之
手的雕塑很多,這是二戰女英雄卓婭像。(金鐘)

尋找共產極權主義的遺跡

蘇聯和中國一樣,是兩個飽受共產黨極權統治的大國——幅員廣大,歷史悠久,人口眾多。背景都有來自小農經濟的深度不同的傳統,共黨統治的時間也都長達六七十年。然而,兩國統治有一個巨大不同:蘇聯戰前孤立二十年,以計劃經濟體制實現強大的工業化,接著投入一場全民的殊死戰爭,犧牲二千八百萬人,而最終取得勝利。中共卻是完全在和平狀態下統治六十年,尤其前三十年,不僅經濟亂來,搞出一場大饑荒,還打了十年臭名昭著的「內戰」:文革。前後弄死七千萬人(張戎數字)。而後依靠西方資本才起死回生。

從登上俄航的第一時間,我就發現那美麗空姐的帽徽上,竟然嵌有鐮刀斧頭的蘇共標誌!蘇聯不是瓦解二十年了嗎?這點小意思為何不改一改?進入莫斯科,我便成為一個「尋找極權主義遺跡」的考古學家。

酒店未到入住時間,我們就一腳跨進著名的新聖女墓園。這是一個安葬俄羅斯文化名人的聖地,蘇共時代加入眾多的國家英雄,也有政治領導人和科學家。入場說明書上有二百五十六人名單。我們轉來轉去,找到不少熟悉的歷史人物。園中遇到二、三撥中國旅行團,在唯一中國人王明墓碑前,聽到導遊斥責老毛「狠毒」,不遠便是赫魯曉夫的那個黑白兩色的墓碑。原來赫魯曉夫按蘇共規格可以葬在紅場牆下,據說,他不願和斯大林葬在一起,而且臨終囑咐要請曾被他痛罵的一位現代派雕塑家為他做墓碑,就是現在這個作品。

俄羅斯獨立以來,這個基本以蘇共意識形態為主導的公墓,沒有爭議,仍然受到高度尊重。其後,我們在莫斯科、聖彼得堡看到不少公共藝術裝飾,都顯示社會對國家、歷史、文化具有相當高的共識,對蘇共的遺跡也有一定的寬容。那位華郵記者見證了俄羅斯的轉型,他回答我的問題說,八一九政變後,蘇共垮台,但是他們沒有清算斯大林時代那些惡跡昭著的官員,受害者也沒有給予賠償,人們都不願意多談過去那些不光彩的事——使我想起葉利欽在末代沙皇葬禮上那篇充滿宗教懺悔精神的講話,他要求團結,為很多人參與的暴行贖罪。(附錄)

從國家對列寧斯大林的不同處理,或許可見其微。景觀上看,二者似乎可用中國過時的套話形容:列寧和斯大林有「內部矛盾和敵我矛盾」之別。列寧塑像、列寧大街、列寧廣場、列寧圖書館都有保留,甚至列寧格勒改為聖彼得堡之後,列寧格勒州名不變。但是斯大林的形象已經完全消失,只在紅場的宮牆下留有一座胸像。朋友解釋說,「斯大林和列寧不同,已經被定性了。」定的甚麼性?本期轉載有關雅科夫列夫的文章可以說明(斯大林的血腥統治)。秘密警察KGB被取締也是證明:取代捷爾任斯基銅像的是來自「古拉格」的一塊大石頭,旁立碑銘:僅莫斯科被克格勃處決者,近十萬人。


●聖彼得堡紀念被刺殺的沙皇亞歷山大二世,由其子
三世建造的喋血大教堂,設計複雜、雄偉。(金鐘)

斯大林生日蛋糕式的建築聳立

我們在聖彼得堡遊覽時,斷然排除參觀「阿芙樂爾號巡洋艦」,因為我早已知道被揭露的十月革命真相。根本沒有「武裝起義」那回事⋯⋯不過,令人納悶的是,二○○八年俄羅斯國家電視台所做的一項廣泛的網上民意調查,評選「俄羅斯最偉大的歷史人物」,前六名順序竟是——涅夫斯基、斯托雷平、斯大林、普希金、彼得大帝、列寧。(可能是打敗希特勒為斯大林贏得聲譽)

在旅遊中,人們不會去談那麼多不堪的往事,但是「斯大林」仍然是不可避免的一個常用詞。無他,進入遊客視野的,首先是城市的建築。莫斯科的導遊和朋友都會講「七姐妹」的故事。那是戰後,斯大林挾大國統帥之威名,要將莫斯科裝扮成「社會主義的曼哈頓」,下令修建四十座摩天大樓,一種被稱為「斯大林式」的設計風格應運而生,其典型就是莫斯科大學的「生日蛋糕式」的主樓。這種傾向古典主義的設計由斯大林親自修改審定,以顯示共產主義的磅礡氣勢與雄偉不凡。結果蓋了七座,財力不繼而中止。但風氣影響到東歐中國各地。七座中有兩座是給特權階級住的公寓,今日樓價很高。全世界沒有這樣巴洛克古典式的誇張的住宅樓!

斯大林死後,這種「形象工程」被否定,赫魯曉夫以經濟快速方式大量建房,解決緊迫的居住問題。迄今,我們在莫斯科看不到曼哈頓或上海浦東式的高層建築群。有一個中資的商業中心,在市西北區。搞了十年,只看到幾座大廈還在冷清地施工中。和上海樓市的狂熱簡直不可同日而語。而香港那樣到處是地產買賣的景象,更是無跡可尋。


●沙皇在彼得堡要塞的監獄,關押政治犯,不少是知名人士。

俄羅斯東正教的神聖氣氛

我們在聖彼得堡的第一個觀光點是離我們下榻的酒店很近的伊薩大教堂。登上幾百級石梯,爬上圓頂,望斷天際線,這個舊俄京都最凸顯的,還是和莫斯科一樣,一個個耀眼的尖頂教堂。這個伊薩大教堂全俄排列第一,極為雄偉壯觀。四十萬人修建了四十年,裝飾用了四百公斤黃金。最令人驚嘆的是它四周四十八根巨型圓柱,十七米高,都選用完整的花崗岩雕成,施工之難,不禁想到復活節島那些神秘的巨石雕像,現代人為什麼也要耗費如此巨大的精力與資源為了他們崇拜的神明?

回顧從克里姆林宮到聖彼得堡的夏宮、冬宮、凱薩琳宮,從沙俄時代到今天,越過漫長的時空,今天俄羅斯旅遊的魅力,無不瀰漫著東正教的氣息,而這種氣息,和我們熟悉的佛教廟堂的求仙香火不同,與現代生活很貼近;和美國遍地教堂,做禮拜如派對也不同,沒有那樣世俗,而多一份神聖感。

歷代皇室的故事,和那些宮殿室內的精美油畫,也無不和宗教息息相關。甚至葉利欽的葬禮都在救世主大教堂舉行。可以說,今日俄羅斯,取代蘇維埃意識形態的,從感官而言,不是民主自由,也不是西方潮流,而是東正教。既是信仰,也是無比自豪的文化,形成社會的凝聚力和穩定——這可能是一個無神論者的敏感,但確實是此行的一個強烈印象。我對太太感觸地說:「一個有如此深厚宗教信仰的國家,竟然可以被布爾什維克統治七十多年,真是不可思議!」

美術館中國遊客絡繹不絕

旅遊俄羅斯,主打項目通常是皇宮與星羅棋布的各類博物館。我們不例外。參觀美術館是預訂的節目。莫斯科著名的特列提亞柯夫美術館首當其衝。那簡直是中國畫家與愛好者的聖殿。那天入館後,才知道其規模之大超出想像。因為這原是兩兄弟的收藏處,現在涵括俄羅斯以十九世紀為主的繪畫精華。而且,果然見到大批的中國觀眾、扶老攜幼,瀏覽拍照。

我們只能有選擇地看了蘇里柯夫、列賓、謝洛夫、列維坦、希施金等幾個大師的展廳。從幾十年欣賞複製品一旦看到原作的那種喜悅與滿足,那是只有內行人才有的一種特殊享受。遺憾的是,我們錯過了「特列提亞柯夫分館」,那裡收藏著二十世紀蘇維埃時代美術精品,大多是在中國有過影響的。

其中有宣揚列寧斯大林的革命史畫,也有大量精湛的寫實之作。在蘇俄文化藝術對中國的全面侵染中,文學、戲劇、音樂、舞蹈、電影,中國都學不到手,唯有美術是「重災區」,因為宣傳上立竿見影,簡單複製,誇張討好,為毛和文革大肆造勢。這是舉國記憶猶新的事。時至今日還在炒作其商業價值。

至於那些顯示王朝威風、美輪美奐的皇宮,令人感動的是蘇聯戰後的修復工程。尤其在聖彼得堡,三大皇宮都在圍城之外,被納粹蹂躪兩年多。皇村凱薩琳宮,有一個十八世紀的琥珀廳,用無數琥珀相嵌而成,可謂無價之寶殿。二戰中被德軍盜竊破壞,戰後當局花重金到處搜羅六噸琥珀,竟三十年之功予以修復。蘇共破壞教堂無數,但對文化遺產還不敢「掃四舊」「砸爛舊世界」,使整個國家建立在西歐資產階級傳統上的精神文明得以保存。

彼得堡要塞的妃格念爾牢房

那天我們到基督滴血大教堂,不是開放日,未能參觀。我感到興趣是因為這是為一八八一年三月被刺殺而死的沙皇亞歷山大二世所建。而該刺殺沙皇事件正是與我喜愛的一本書有關。那就是妃格念爾回憶錄《獄中二十年》。妃女士正是那次暗殺的民意黨主謀。她是貴族出身的知識分子,因不滿沙皇專制統治而決定用恐怖手段來喚醒民眾。他們用炸彈殺死沙皇後,一批黨徒被捕,多人問吊,她則坐牢二十二年。出獄後寫了三部回憶錄。巴金翻譯其第二部《當生命的鐘停了的時候》,即《獄中二十年》。

多年前,讀到一九四八年出版的巴金譯本,感動不已。那是我的珍貴記憶之一。作者文筆細膩,感情真摯,顯示熱血黨人的教養與情操。巴金說,這本書點燃了他獻身的熱望,在這樣的女人面前,他感到太渺小⋯⋯

這次旅遊前,我想到彼得保羅要塞去碰碰運氣,好像妃格念爾在那裡關過。我們特地買了「入獄」的門票。沿著一個個監房看過去,每個監房門口都有當年囚犯的介紹與相片,見有高爾基、托洛茨基,轉上二樓,快失望的時候,突然,發現了她。相片是妃格念爾入獄前的玉照,生卒(1852-1942)無誤。透過監門小窗(有的開著門),可以看清每間牢房約為3×5米,有一張鐵質單人床、一張很小的寫字板,對面牆高處有一個「鐵窗」。

「探監」完畢,仰望藍天白雲,忽發懷古之嘆。作為讀「致西伯利亞的囚徒」(普希金)長大的一代,直到幾年前我們雜誌發表林昭的「海鷗之歌」。從妃格念爾到林昭,一百多年啊,俄中兩大國,不僅有男兒,也有女兒,為反抗專制統治,留下動人篇章,以醒後人。


●俄羅斯女兵在檢閱的行列中。比東方女性多一份強壯的體質。

人口問題:俄羅斯的亡國危機

邁出要塞,就是高爾基青年公園,要塞外圍海邊,男女青年在作日光浴,游泳的不多。一路所見,想起中文媒體經常渲染的「俄羅斯美女」,一個酷愛美術的人,難免不時側目掃描。若與美國女孩相比,俄羅斯女性沒有那樣活潑陽光。看來矜持斯文一點,但比較高佻,膚色較白,鼻樑較高,金髮者多,具有北歐人種的特徵。衣飾方面則明顯多愛打扮,尤其在聖彼得堡,逛街女性著高跟鞋的不少,莫斯科街上則著打工仔裝束者較多。另,中年女人多著垂至足踝的長裙,實為僅見⋯⋯一個很不好的習慣是在街頭,公共場所抽煙的人太多,包括女孩子在內。有的地方煙蒂竟然像一盤豆子般撒在地上。一般環境衛生還是很好。

很出奇的是,在很多旅遊景點,從紅場到皇村、到涅瓦河畔,都看到新婚男女,拖著婚紗在親友簇擁下拍照,似是一種風氣。

在此,不能不說說俄羅斯的人口問題。很早接受過費正清對中國人口的觀點,後來留意到俄國人口的負增長問題。近年俄羅斯族佔八成的全國人口,才結束連續十五年的負增長,恢復到二十年前的一億四千萬人。

在莫斯科,聽說人口是俄羅斯的真正危機,很多地方勞力缺乏,但移民政策又不開放,只有遠東有數量較多的中國勞工。現在東部人口大量移向發達的西部,我們在莫斯科可以看到很多非俄羅斯族面孔。資料說西伯利亞一萬個村莊、近三百個城市,已經被廢棄!荒無人煙。普京不久前,號召婦女「至少要生三個孩子」,不然,沒有敵人入侵,俄羅斯也會崩潰!——簡直是在高呼「亡國亡種」危機。

美國之音記者白樺先生介紹說,俄羅斯由於二戰後延續下來的女多男少,男人搞婚外情司空見慣(和中國的貪官淫亂不同),婚姻不穩定,造成不少單親家庭,加以大城市謀生不易,住房很貴,年輕人都不想生孩子。另外,上年紀的男人不少有酗酒習慣,不願負擔家庭責任,更影響健康,是俄羅斯男人壽命降低到六十二歲(比女人短十二歲)的重要原因。

●7 月9 日和莫斯科大學亞非學院高念甫教授(左2)美國
研究所特魯什先生(右)記者白樺(左)等人見面。

和莫斯科漢學家們的見面

最後,介紹一下俄羅斯的中國研究現狀(當然了解有限),主要是一次和幾位漢學家的會見。那是我們在俄京的最後一個下午,在莫斯科大學亞非學院(位於莫大市區舊址)和高念甫副院長等學者交談三個小時。高教授介紹說,俄羅斯現在研究中國問題的主要機構除亞非學院外,還有俄羅斯科學院東方研究所、遠東研究所、中國當代研究所、外交學院、國際關係大學、俄羅斯戰略研究所等。他說〔中蘇〕兩國關係中斷二十年,學術交流停頓,是非常可惜的事。他一九八五年才作為第一批留學生去中國,先後在北大、南京大學進修中國歷史,專攻國民政府大陸時期的經濟。他的漢語水平已達嫻熟程度。

他說《開放雜誌》是他們經常閱讀的刊物。接著問道,你們七月號提出「習近平炮打司令部」是甚麼涵義?(我想,雜誌我還沒有看到,他們怎麼知道?原來是上網所賜。)我說這和毛澤東文革的「炮打司令部」當然是兩回事。一位俄羅斯「美國研究所」的學者問我,《開放雜誌》為甚麼現在發表《弗拉基米洛夫延安日記》?我解釋說,是和我們研究一九四六年國共合作推動憲政的歷史有關。在座一位老輩漢學家(前所長)補充說,弗的兒子是舉重運動員⋯⋯若非時間有限,關於延安日記,原擬有些問題請教。席間,他們回答了關於普京、中共的一些問題。

高念甫教授闡釋他對「中國夢」的幾點心得,指出這一「頂層設計」,雖是美國夢的翻版,卻有團結左右派、讓極端言論閉嘴的功效。他說,大國體制最大的改革派永遠在最高層。俄羅斯老百姓並沒有多少民主訴求,但他們還有「美蘇爭霸」的影響,怕輸給美國。普京代表工農階層和軍方的這種願景,顯示外交、內政的強硬立場,有復興一流強國的意志,但知識分子對他並不認同。認為他不是一個共產主義的愛好者,卻是一個總統的愛好者。

離開莫斯科酒店前,收到王明之子王丹之先生送來的他母親的著作《陳紹禹—王明傳記與回憶》(2011年莫斯科中文版)。他父母是僅有的安葬在新聖女墓園的中國人。無疑,也是中國這場源於俄國終於分道揚鑣的裹挾億萬生命的革命,唯一留下的和俄羅斯命脈相連的中國人。

這篇隨筆式的遊記,是不應有結論的。了解這樣一個獨特的大國談何容易。但我還是忍不住要作一個交代——過去常以中蘇「父子黨」的同質性,來評估中共未來的演變,我必須聲明放棄。因為這種「同質性」在這次俄羅斯之行的見聞中,遭到顛覆。

(二○一三年七月二十三日 於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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