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名湖畔的痛哭
 
未名湖畔的痛哭
作者: 傅國湧

批毛文選

更新於︰2013-05-04 Print Friendly and PDF

編者按:林昭是北京大學學生,她從一九五七年反右運動到文革中被秘密殺害,是一個對毛澤東暴政堅持批判與反抗的不屈鬥士。她在獄中留下的文稿封鎖至今。本文根據一份未曾公開的信件揭露若干真相。


●死於文革殘殺的林昭,留下大量獄中文字。當局至今不予解密,
僅見的一封致人民日報長信,已在逐漸公開,包括痛斥毛暴政
和關於柯慶施的幻覺描寫。1956 年柯慶施(右)出席魯迅遷葬。

一九五八年五月四日,林昭還在北大,在給妹妹回信時,她說,將近五月,未免又有些善感,心緒不寧,懶於執筆。「今天是五四,又是六十周年校慶,我只好一清早就躲了出來,這次校慶兩年前就開始籌備,原計劃邀請世界各著名大學來參加,可是這一年來,又反這又反那,『烈火』熊熊至今未息,結果是草率得十分不像樣。」

她感觸更深的是——「五四精神今何在,但見童顏盡白頭,以北大文壇來說,年來凋落殆盡。」「去年此時《紅樓》的工作人員和基本作者大部分都出了問題。今天偶然又知道第一期上『小丫頭』的作者亦入了派,我原以為她還是僅存的碩果之一呢,就連『遙寄東海』的作者之一張炯也犯了嚴重右傾、修正主義,雙反中受到批判,但未戴帽子而已。」

「另一作者謝冕批判揭發了他好多材料,並說過去未早揭發,一是顧惜十年友誼,一是怕他(張)黨籍成問題,可以想見情況之嚴重了,然而十年友誼畢竟是沒用的,抵不上黨性、組織性」,北大中文系的油印小報以此為頭條新聞,她看後只覺得無話可說——「臣罪當誅,天皇聖明,我又甚麼話說的?」

張炯、謝冕都是林昭熟悉的中文系同學,同為學生刊物《紅樓》的編輯。反右運動發生後,一切都發生了變化。

反右令她目擊心傷,五內欲裂

她跟妹妹在私信中繼續說,近來北大全校被火「燒」最烈的都是一些頗有真才實學、頗有名聲,而性格與世俗難合的老教授們,她所在的中文系又是重點。最初見校刊上報導批判王瑤,她還不覺得怎麼,因為平日裡不算很熟。後來「燒」到吳組湘(她曾把吳講《紅樓夢》的筆記給妹妹看過),她就很動心,「想去看看他,又不敢,因為他是預備黨員,不過入黨兩年未轉正,這次大約保不住了」。不久,火又「燒」到了她的恩師游國恩,「那天同學們都上課去了,我獨自在屋裡,看了校刊,氣得失聲痛哭,這些時間以來,我很少流淚,因為哭不出,這次卻痛憤難禁,氣滿心頭,憑什麼把這些學者這樣糟蹋,知道他們還能活多久?望六的人了⋯⋯可是我仍無話可說。」

即便在大難臨頭的一九五七年下半年,她心底仍懷著一線希望,「希望黨也許會適可而止地罷手收場」,無情的現實再次粉碎了她良善的夢想,她在未名湖畔的失聲痛哭不只是為由衷的欣賞她的恩師游國恩,更是因殘酷、荒謬的現實使她「目擊心傷,五內欲裂」。

然而,此時的林昭還比較單純,對「毛主席」的一舉一動仍很關注,信中不只提到——「今年五一很特殊,毛主席第一次不在北京過節,這不免要引起一些猜疑和議論,人們都有自己的看法,不過不說而已。」而且她還留意到毛不久前在成都的一個報告,有「思想解放」等說法,儘管大部分是談經濟建設問題。顯然,與千千萬萬「右派」一樣,她也沒有看清糟踏知識份子的禍首就是毛,所謂「思想解放」也只是要人們完全的降服,全然放棄獨立思考罷了。她並沒有讀懂,對於未來中國的命運、對於她個人的命運,在一九五八年五月四日,她還沒有往太壞處去想,至少未名湖畔依然有她容身之處,她還可以正常的生活、思考和觀察。多年後,他在提籃橋監獄想起未名湖的歲月,仍充滿依戀和追念——

獄中戀戀不捨未名湖的時光

「未名湖呵,你的名字喚起我多少低徊不盡的聯想!幾個年頭,春夏秋冬,在你身邊我度過了一段那麼親切、那麼美麗、那麼值得我終生記憶的北大人與『五一九』戰鬥者的韶光!你的垂柳,你的迎春,你的紫藤,你的槐花,你的千葉桃與黃刺玫。它們聽見過我們無邪的歡笑;聽見過我們豪情的歌唱;聽見過我們戰鬥的誓言;也聽見過我們激越的詩章!⋯⋯未名湖,未名湖,我們的未名湖呵,作為北大校景的中心組成部分我是如此地熟悉著你,任時間與空間遙相間隔,我只要略一凝神,你的形象便分明在目:別具風姿的小塔,玲瓏的石橋、島亭,垂柳掩映的土山,詩意盎然的花神廟⋯⋯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四到十五日《未名湖畔——競技者語》)

她曾在「組織性與良心的矛盾」中糾結、掙扎過,她曾在《紅樓》編輯部開除張元勳的公開信上簽名,儘管很快就被北大的「讀者」揭發、揪出,畢竟她是那個時代一心融入「新中國」潮流中的知識青年,並未過早走上覺醒的反抗之路。不僅一九五八年她對現存體制,對導致她和許多身邊的老師、同學蒙難的反右運動,都是比較模糊的認識。雖然她感到這一切令她無話可說,但是到底問題的根源在哪裡?她只有朦朧的意識。

即使到了一九六一年十月十四日,他短期出獄期間,她也曾被當時的一些主流資訊所欺騙,甚至在《個人思想歷程的回顧與檢查》中寫下了這樣的話:「過去所持與黨對抗衝決現實的態度是一種錯誤,且具有危害,不值得提倡。今後,在黨已經開始政治改革的前提下,作為一個愛祖國、愛人民的青年,我的責任是:盡一切可能贊助和促進黨的政治民主化,從國家利益出發確認黨的領導,貢獻自己的力量,以求推進社會生活,不斷出現新鮮蓬勃開朗的局面,並影響自己的朋友,使大家都能在共同目標的鼓舞下向黨靠近。⋯⋯黨的政治路線總是已經實地革新了!像這樣一個黨,我是可以重新擁護並且覺著值得擁護的了!」

追求個人思想真實主動的轉變

林昭的思想不是一步到位的,她的路是一步步走過來的,她的認識也是一步步清晰起來的,最終在提籃橋監獄決絕的鬥爭中,她洞穿了極權體制的一切把戲,在思想上完全超越了她所處的那個時代。更令人感佩的其實是她的風骨,她從來沒有低下頭。反右時她在北大一直被指責為「態度惡劣」,大約她至始至終就未曾真正——那怕在口頭上——低過頭。有一位領導為此找她談話,責備說:「你看看,就你們小組(右派)來說,有××、××都比你好!」她冷然作不屑之態道:「領導上還真的相信呀!那都是假的。」領導說:「假的就假的,人家還有個假的,你連假的都沒有!有假的總比沒有好!」 她說,自己追求思想轉變的過程是竭力,如果要承認自己錯,必須先確實認識到有錯,心口如一,否則上了宗教法庭地球也還是轉動。這是她一九六一年當時真實的認識,不是強權和壓力下的屈服。她袒露心聲:「我企求的是祖國的平安、自由、繁榮和興旺,不是個人生活無憂的享受、業務上的發展或其他,當祖國大地還沉沉如墨、遍被哀鴻之時,我的心靈永遠不會獲得自由;我寧願守著這片土地和自己的同胞們一起忍受苦難、折磨以至一起去死!⋯⋯」

這就足以令多少鬚眉男子無地自容,即使今天有人試圖詆譭林昭,也不得不承認這些鐵鑄的事實。真實的林昭,是有血有肉的林昭,有膽有識的林昭,同樣是有感情的林昭。

留下關於柯慶施的文字之謎

一九五八年五月四日她給妹妹的信中談到對感情的認識:「不為時代允許的感情,這種感情的產生,本身就是抗拒了時代的⋯⋯違反時代眼光,愛為時代所否定的人,或採用時代的不同意的方式。我現在是越來越覺得這種感情是不為時代所同情,不過也許正因為如此,它存在得更執著。」

即使她在生命最後的歲月裡留下的文字(不僅給《人民日報》編輯部的長信中有關於柯慶施的「靈」戀,她還創作了二十多萬字的對話體《靈藕絮語》),也無損於一個戰士,一個反抗者,一個思想者的形象。

對柯慶施,她其實瞭解不多,只是報紙的報導和上海人的口耳傳聞,就在這封給妹妹的信中,她以友善的口吻提及柯——「他(毛澤東)不久前在成都作了一個報告,⋯⋯柯市長倒也好,做他的隨員到處跑。」儘管我們今天還無法解釋她的這些文字,目前能看到的只是她的部分文字,很不完整,更多的檔案還被封禁著,我們還無法清楚地知道她在獄中最後歲月的情況。

她誠然不是完美的,但她在那個極為險惡的時代,用全部生命資源進行了最後的反抗,並為這個苦難民族提供了超前的思想。我又一次想到魯迅那句話,「有缺點的戰士終竟是戰士,完美的蒼蠅也終竟不過是蒼蠅。」讓我們銘記她在未名湖畔的痛哭,記住她走過的那條路,幾乎每一步都留下了一個血印。

(感謝在斯坦福大學的朋友為我去胡佛檔案館抄錄的林昭檔案。)二○一三年四月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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