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惜當年政改付東流
 
疼惜當年政改付東流
作者: 俞梅蓀

大陸傳真

更新於︰2013-02-06 Print Friendly and PDF

今年到趙紫陽故居拜祭的人比往年都多。看到中共一撥撥新人上台,政改一次次失望,緬懷趙紫陽壯志未酬、沉冤莫白,無不感慨萬千。


●俞梅蓀(右)和前來趙家祭奠趙紫陽的維權人士胡佳(左)及趙紫陽秘書李樹橋。

一月十七日是趙紫陽八周年忌日,前來紀念的民眾達四百人,紫陽書房及院落一度爆滿,人們齊聚一堂,憶趙公、訴冤屈、話時事,憂國憂民,又充滿期盼。

十五日,我在上海浦東某餐館吃飯說起紫陽,兩位八○後不知「六四」和紫陽;四位七○後讚揚紫陽向絕食學生的講話充滿愛心,不知其對改革的貢獻,知道胡耀邦總書記,不瞭解其作為。我向他們略述歷史。

十六日深夜,在往北京的三一二次動車上,我與同坐七○後聊天,問其是否知道紫陽?他頓時緊張,環顧四周,低聲說「六四」時他十二歲。我問:為何怕成這樣?答曰:在上海交通大學物理系讀研究生,有同學因談論敏感話題被校方「喝茶」,不敢招事。

又說:我不關心政治,政治人物與我無關,這是你們專業人士的事,與我無關。

胡佳時隔五年來拜紫陽

十七日早上八時,我來到燈市西口富強胡同,路口站著六位戴紅袖標的男女。我在對面小飯店,隔著玻璃拍照,剛收起相機,兩位警察闖進來,我隨即閃開。

我剛到紫陽故居,來自紫陽家鄉的頭撥客人,剛下火車而趕來,有三撥,約四十人,抬著大花籃,他們每年來紀念。紫陽書房依然鮮花簇擁,墨香芬芳。聊天中紫陽婿王志華說:「大家對新一屆領導人有期待,對六四,很難判斷將會怎樣做,我覺得六四不是趙紫陽個人的事,歷史定會有個交代。」

九時,維權人士胡佳時隔五年而來祭拜,他在○八年因參與民主活動,被判刑三年半,出獄兩年來被軟禁。今晨他穿大衣戴帽子,遮著臉,躲過警察視線,溜出家門。紫陽女兒王雁南關切其身體狀況並介紹中醫理療方法。

胡佳說:「趙紫陽是僅有的幾位有良知的中共高官,現領導雖對六四不負直接責任,但仍是既得利益群體。我不認為他們有智慧和勇氣來改變一黨專制。我們不能等,必須去做。民主不是中共的恩賜,取決有多少反抗和對暴政的覺醒和反擊。」

八十歲姚監復說:「有人曾對我說:『平反六四的兩條出路,一是被打倒的人上台執政,二是實行民主憲政。』像國民黨從蔣介石到蔣經國到李登輝到馬英九,才給二二八事件平反。六四的平反,必須是跟我國的民主化同步,不可能突然平反。但可淡化,如採取懷柔,給受害者撫恤金等好處。」

去年在香港書展熱銷的大型禁書《立此存照》作者楊偉東來紀念紫陽,與趙二軍和紫陽秘書李湘魯訪談。某首長的韓秘書每年獻上紫陽喜歡的紫色蝴蝶蘭,他憶當年八寶山送別紫陽場景:「花圈都無挽聯,指示牌都空白。我用數碼相機拍照,被便衣人員發現而被按在地上,要我交出膠捲,我摳出數碼卡而蒙混過去,使送別的珍貴相片得以保存。」

杜導正:新班子工作難度大

十時,天安門母親丁子霖夫婦在書房留言,寫下了六四難屬的心聲:「尊嚴重於生命,有尊嚴地堅守將是我們不移的信念。」丁說:「新領導人上台,政策好轉,但道路漫長。能走多遠,很難預測。」十時半,九十歲杜導正(原國家新聞出版總署長)在其女和《炎黃春秋》副總編徐慶全攙扶下,在書房留言:

「紫陽同志:我又看你來了。你的老友老下級林若、杜瑞芝近期走了,我悲涼,但這是規律,奈何不得。又想,也好,你們在冥冥世界大可與許多志同道合者匯集成強大團隊,云之聚之,論說國家事,給苦難的國人出點子。中共新班子上台,大家抱新希望,但實踐起來難度大。看來新班子也搖搖晃晃,前途難說。每到這熟悉的書房,禁不住想起聚會佳景,無限感慨,我也有許多話要向你傾訴無限的眷念啊。我總是天真地希望六四平反,總希望我們黨有點出息。難說難說。好在中青年起來了,中華民族會好起來的。」

這使我想起杜瑞芝(原廣東省委副書記)在紫陽三周年忌專程前來祭拜,說:「紫陽的罪名『支持動亂,分裂黨』如推翻這七字,是要(黨)命的事。」他說紫陽的骨灰暫存家中很好,和人民在一起。

下午四時許,「天安門母親」徐玨來獻花,她面容消瘦而憔悴,說:「身患肝癌,近日手術切除肝臟三分之二,正在化療,在朋友幫助下來的,可能是最後一次來啦。⋯⋯原說只能活兩月,現已超過啦,蒼天保佑我看到那一天。紫陽是我們心中偉大的總理,他永遠為老百姓,明年我一定再來。」王雁南送她到大門外。徐玨六四痛失獨子,不久丈夫抑鬱而死,十多年來她積極投身六四難屬維權而受打壓。

杜光淚惜紫陽政改被六四中斷

三五成群捧著鮮花的百姓不斷到來,王雁南忙著為一些年長者端上熱茶。

杭州朱美琍等三人手持早上抵京車票對我說,他們一行九人捧著鮮花八時十五分在胡同裡尋找趙家,被紅袖標帶出胡同,警察收去身份證,經審查兩小時後,只許三人前往。我到胡同口外百米處,把被攔截的六人接入趙府,後又聽說有人被警察帶離胡同。

十一時,北京讀書會一行三十人抬著花籃,舉著「吃糧不忘紫陽情」橫幅,向紫陽像三鞠躬,朗誦懷念紫陽的詩,氣氛熱烈而感人。院子擠滿了各界人士,五十多人專程從外地趕來。龐家春(報業名人史量才的內侄孫)從上海專程來,他說在書房緬懷紫陽,很激動。

一些在京訪民前來,他們排隊進書房鞠躬和留言,聶麗娜留言:「紫陽回望,訪民泣血。」王雁南向懷抱嬰兒的河南襄城縣訪民聶麗娜送上紫陽畫冊,不少訪民戴上紫陽家鄉滑縣人贈送的紫陽像章。

訪民對我說:「紫陽一心為民,寧願丟官,是最大冤案,他能平反,我們才有希望。」有的說:官場腐敗,權錢交易,百姓利益被各方侵害,愈演愈烈;多年上訪無著,被維穩殘酷打壓,苦大仇深。訪民群體連年劇增,我國五十六個民族,新增「上訪族」。日前,在北京南站訪民聚集地,五十位訪民持紀念紫陽和維權大橫幅聚會,受到世人關注。

十一時半,八十五歲杜光到來(中央黨校離休教授,致力於政改研究)。大家圍著杜老,問長問短,深表敬意。杜光說:「我永遠忘不了紫陽,六四使我國宏偉的政改藍圖付諸東流,今天不受制約和監督的政治權力橫行無忌,成了當前一切社會災難的總根源。」他老淚縱橫。之後,我送杜老出門,幫他先給老伴打電話報平安,他早上出發時老伴擔心他遇麻煩。

留給執政黨政改時間已經不多

美國之音駐京記者東方說:此行有些冒險,車到胡同口,六個紅袖標把守。我背包裡面裝著攝像機,往裡走到趙家。我說是美國之音記者,能否進去。工作人員說要請示。片刻他出來說,不對國外媒體開放。我托他把名片捎給趙家人。一會王雁南出來,把我接了進去。

下午三時,馮超(八○年生北京媒體人)來到書房。他在○八年六月四日到此祭拜出門,在胡同裡被警方非法拘禁十四小時,每到敏感期,都被監控在家,不得外出。

馮超留言:「想要刻意迴避政治體制的種種病症,繼續畸形追求經濟發展,將無法避免社會動盪,乃至血腥的暴民革命。這二十幾年來的種種改革,只是養肥一個個既得利益集團,如清末欺騙人民的『預備立憲』。種種跡象表明,執政黨可以用以政治體制改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一旦民間的改革幻覺盡數破滅,巨艦傾覆將不可避免,屆時悔之晚矣。」

本人曾天真地認為,那場政治風波可能是歷史的一時「誤會」,期盼新的中央改弦易轍,給趙公以正確結論。但年復一年,耗經三個抗日戰爭,中共高層先後傳遞了三代主政人,我輩從血氣方剛的壯年,蹉跎為年屆古稀的衰翁,卻依舊看不到一絲希望。

其實,平反與否,本無所謂。在有良知的國人心中,趙公從未倒下。正如李銳老人悼胡耀邦詩所說:「活在人心便永生」。

被軟禁而未能前來的紫陽秘書鮑彤說:紫陽的特點是把人當人。他主張維護農民自主權而把農民當人,主張維護企業自主權而把經營者和勞動者當人;主張黨不判案而不把黨當法官,主張黨不查禁書報而把作家當作家。

鮑彤說:「把人當人」誠然算不上什麼特點,但在某種制度下的某些領導人,要他們也來把人當人,等於剝奪其優越性。人們為什麼忘不了紫陽?原因之一在於一群一群領導人群起而學習毛鄧不把人當人的榜樣,他們自然不會忘記紫陽。令人欣慰的是上午有三位北京官方媒體的年輕記者來祭拜,要我介紹紫陽。

二○一三年一月二十三日

俞梅蓀(原國務院辦公廳秘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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