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學中實現自我價值
 
在文學中實現自我價值
作者: 傅國湧

專題

更新於︰2012-11-05 Print Friendly and PDF

莫言在沉默的大多數當中十分正常,比他惡劣的助紂為虐的多得去了。他在同行、熟人眼中還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好人。他深知自己的軟弱,只是許多時候無法超越這種軟弱。


1985年莫言曾在解放軍藝術學院進修三年。

莫言,這個筆名真是精確地傳達了當代中國文學的真實狀況,也傳達了千百萬中國人今天的真實命運,在這塊土地上,我們除了莫言,還能做甚麼?將二○一二年諾貝爾文學獎授予莫言,簡直就是給沉默的大多數送上的一份大禮,這不是一個神秘的巧合,只是這個民族無奈、尷尬處境的再次凸顯。在物質化浪潮席捲全球的時代,文學早已邊緣化,突然有一個大陸作家成了新聞矚目的焦點,更多的國人此前恐怕連「莫言」都沒有聽說過。

文學中的莫言並不軟弱

莫言獲獎之所以在海內外引起巨大的爭議,一方面是因為世人對諾獎的神化,無法以平常心來對待。另一方面,正是莫言自己的所為與諾貝爾文學獎包含的理想氣質缺少關聯導致的,他在所處的環境中精明圓滑,處處順應這個環境,與現存體制保持著良好的合作,手抄毛澤東延安文藝座談會講話不久,就傳來他獲諾獎的消息,兩者之間構成的巨大反差,令不少人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文學的歸文學,政治的歸政治,當然沒有錯,但是文學是否要呈現人類的良心,作家是否要承擔社會責任,是否要對自己棲身的時代做出回應,這是底線的堅守,並不是高調的理想。諾貝爾文學獎的標準,不是真空中的純粹文學的標準,世界上的寫實主義其實也沒有一種完全脫離現實生活的文學,對莫言獲獎持批評立場的國人,只是對諾貝爾文學獎包含的理想性更看重而已。

莫言是個勤奮的作家,三十年來,不斷有新作品問世,而且保持著一定的水平線上,他在現實處世中顯示出精明,在文學中卻保有一顆帶有泥土氣的淳樸的心,在文學中他並不軟弱,並不窩囊。他始終在追求,努力通過文學來實現他真實的價值。這一點無疑是可貴的。在一個缺乏言論自由、創作自由的時代,他在文學中竭力地釋放自己生命的自由,在鋼絲上舞蹈,努力在文學中掙脫罩在頭上的那張無所不在的大網。他的作品在揭示這個民族的殘忍、醜陋、和人性的扭曲這一點上,提供了許多前人沒有的文學體驗。

和世界文學相比還有差距

毫無疑問,他的小說在當代中國作家中是夠水準的,但是放在世界文學尺度下,是不是還有很大的距離?隨著時間將會顯露出來。現在就可以看到的是,他在語言上並無充滿個性的獨特創造,他的作品也沒有引發國人什麼深刻的思考,沒有給這個時代的讀者帶來內在的震撼。十二年前同樣得到過諾貝爾文學獎的高行健,其作品的真實價值也很有限,僅僅占了中國人的便宜,在世紀之交中獎。有些得到此獎的外國作家如德雷克.沃爾科特、耶內利克、哈羅德.品特等,也頗有爭議,他們的作品並沒有因為獲獎而深受歡迎。

莫言的問題是作為一個世界性作家,他缺乏道義上的擔當和情懷。他在私人生活中可能為人還不錯,但文學是公共的,如果沒有理想、沒有責任、沒有對人類的悲憫和擔當,這樣的文學太窩囊了。在共產黨統治下其實沒有真正的文學,魯迅活著怎麼樣?在上世紀五十年代毛澤東都給了答案。今天文學依然處在一黨的領導下,文壇臣服於黨權,或者說它本身構成了黨權的一個部分。作家在作協體制下並無獨立性,要保守自己的獨立人格,堅持獨立寫作,在中國仍是艱難的,雖然狀況比「文革」時代要好得多,那也只是管制有所放鬆了。根本上並沒有變化。

我覺得莫言有可愛的一面,他坦承「自己內心深處的軟弱」,「越是這樣的在現實生活中懦弱、無用的人,越是在文學作品裡面表現得特有本事。文學作品就是把生活當中不敢做、做不到的事情,在作品裡面做到了。」 但當他面對具體的、不可回避的事情時,他就沒能做到這樣的直率、真誠,他獲獎之日面對記者滔滔不絕地為自己抄「講話」辯護,而沒有勇氣直言自己的軟弱。

坦承內心懦弱的一個好人

其實,莫言是個常人,不是超人,在整個大陸文壇普遍依附體制的情況下,如果他不獲得這個巨大榮譽,不大有人把他單獨摘出來拷問,想想抄講話的袞袞諸公就有一百位,他不過其中之一。他的軟弱是可以理解的,處於這樣一種贏者通吃的體制之下,一個有地位、有身份的小說家,小心翼翼,生怕說錯一句話,生怕給自己帶來不方便,這是一種生存智慧,是一種自我保護的選擇,所以他可以拒絕就劉曉波入獄表達自己的態度,他可以拒絕與當局不喜歡的作家一同出席外國書展,他可以說官方審查制度帶來的好處,這一切都是一個扭曲時代教給他的本領,天長日久內化成了他的本能。

相反,勇氣、承擔是需要代價的,在一個充滿恐懼的國度,一個曾經被饑餓、被各種各樣的生存恐懼折磨過的成年人,往往會選擇回避,只要自己還能好好過下去,而且還可以退到自己最後的領地。莫言,在沉默的大多數當中顯得十分正常,比他惡劣的、處處站在官方一邊助紂為虐、為虎作倀的多得去了,相比之下,他在同行、熟人眼中還是一個善解人意、為人挺好的好人。他深知自己的軟弱,只是許多時候無法超越這種軟弱,所以,他便退守到他的文學天地中,借助作品來傾瀉自己內心的種種 不平,盡情地發揮他的想像力,他可以把酷刑寫得那麼精細,精細到幾乎在賞玩、品味,他可以借助一頭驢的眼睛、體驗來感受塵世滄桑,中國土地上發生的折騰,他的筆甚至觸及了計劃生育,儘管最後的解釋充滿無奈。

莫言開始告別莫言的狀態

讓我們以平常心看待莫言其人其文,更以平常心來面對諾獎吧,許多第一流的世界公認的作家並沒有獲得此獎,一些二三流的作家獲獎,都早已證明這個獎項也沒有那麼神。如果把這個獎的標準當做衡量一個作家成就的單一尺度未免太勢利了。莫言獲獎在許多中國人中引起的反應,特別是那些廉價的興奮和狂歡,只能證明這個民族可笑和不成熟一面。

當年魯迅拒絕諾貝爾文學獎提名,給台靜農的信中說自己不配「我覺得中國實在還沒有可得諾貝爾賞金的人,瑞典最好是不要理我們,誰也不給。倘因為黃色臉皮人,格外優待從寬,反足以長中國人的虛榮心,以為真可與別國大作家比肩了,結果將很壞。」即使相隔八十多年,莫言今天有幸得了這個獎,也並不意味著他就可以與魯迅、沈從文這些未拿過此獎的中國作家比肩,可以與世界上那些頂級的大作家比肩。他的作品放在那裡,白紙黑字,不同人自可以做出不同的評價,獎歸獎,作品歸作品。每個作家最終要以自己的作品說話,同時也回避不了良知的抉擇。

今天,我們已經看到,莫言獲獎之後的講話已經有了許多非主流的色彩,呼籲釋放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劉曉波,認為他完全可以去研究政治,他也對法國國際廣播電台說,一九八九年以後他「對黨失去了信心」。這些話是他以前絕對不會說、也不敢說的,面對諾獎帶來的巨大光環,他說出來了,莫言開始告別莫言的狀態,這也是變化。在一個大轉變的時代,沉默的大多數終究要告別沉默,即使象牙塔裡的純文學也要面對不可抗拒的大轉變,文學到底是人的文學,人抵達哪裡,文學也抵達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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