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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民主運動前仆後繼 ● 編者按:本刊顧問許行先生,是研究中國問題的著名政論家,也是中國民主運動數十年不間斷的支持者。本文高度概括半個世紀以來中國民運艱辛曲折的歷程,指出中國民運正在以更理性的姿態,從間歇性發展為持續性的形式多樣的運動。
提起中國民主運動,通常大家都會想起「五四」,但「五四」發生在軍閥時代,屬於近代。今天我所講的當代中國,應該從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開始。 在人民共和國五十七年歷史裡,中國發生過三次民主運動,第一次是一九五七年「五一九」學生運動。當時毛澤東倡議百花齊放,大放大鳴,邀請民主黨派和社會著名知識分子對共產黨提出批評意見,在這一開放氣氛中,北京大學學生不用邀請,自發地在北大校園蜂擁地貼出大字報,公開集會,成立「百花學社」,出版《廣場》刊物,到北京和天津各校串連,向全國各大學發佈訊息,形成著名的「五一九」學生運動。 學生運動與民主黨派人士不同,他們所提出的意見不局限於中國現狀和政策方面,而是對共產主義運動的反思,思想性特別強。當時他們正受到赫魯曉夫《秘密報告》、南斯拉夫鐵托對蘇聯模式的異議,以及波匈事件的影響,對整個國際共產主義運動產生懷疑。他們認為「人民大救星」、「永遠跟著毛主席走」是個人崇拜;他們反對將民主分為資產階級民主和無產階級民主,認為民主是屬於全體人民的,民主不是手段而是人民的權利;他們發現階級性與人性之間矛盾,認為強調階級性便會喪失人性;他們更認為中國己出現新的階級,這個階級佔有生產資料和分配特權,而當時吉拉斯的《新階級》一書尚未出現。 這些思想火花即使在今天看來也是十分寶貴的,但非常可惜,這個運動只存在二十天。六月八日《人民日報》發表《這是為甚麼?》社論,開始對右派發動總清算,北京各大學也跟著鎮壓學生運動,結果北大所有在運動中起重要作用的學生,不是被捕入獄,便是送去勞教,像譚天榮、張元勳、陳孝奉等都勞教二十二年,劉奇弟死在獄中,「中國聖女」林昭更是在文革期間被槍決。 一場轟轟烈烈的民主運動,像火花一閃,短暫而燦爛,卻招來生命的喪失和長期的苦役。專制者的兇狠,就是要從根剷除民主運動的萌芽,使它無死灰復燃的可能。 爭取言論出版自由的民刊運動 民主牆運動是從七八年十一月間在西單張貼大字報開始,後來發展成為全國性的民刊運動,我能夠數得出名稱的全國民刊有一百零三種,而陳若曦在一篇文章�堳h說有一百二十七種,可見當時民間爭取言論自由和出版自由的熱烈程度。 在眾多民刊中最特出的是魏京生的《探索》。當時官方提倡「四個現代化」,即農業、工業、國防、科技現代化,但魏京生一針見血地指出,四個不夠,還需要第五個現代化,即民主。他發表《第五個現代化││民主及其他》長文及續論,頓時轟動全國。接著,他又針對鄧小平,發表《要民主還是要新的獨裁?》一文,激怒了鄧小平,將他逮捕。他的長文是七八年十二月五日貼在民主牆上的,到七九年三月二十九日被捕,只活動了四個月。他入獄後《探索》由路林接辦。但官方的打壓逐步加強,七九年十二月禁止在西單貼大字報,將民主牆遷往月壇,八○年三月禁貼大字報,而且不斷有人被捕,各地民刊受到壓制。即使如此,全國約有二十多份民刊聯合起來成立「中華民刊協會」,出版機關刊物《責任》。整個民刊運動頭尾延續了兩年多,時間還算長。言論比較溫和的《四五論壇》徐文立於八一年三月被捕。但鄧小平的心相當狠,即便是溫和的徐文立,也和激烈的魏京生一樣,都判十五年重刑。 遭屠殺的「八九民運」 上述歷史說明一個事實,在中國爭取民主的確非常困難。從人民共和國建立至今半個多世紀,只發生過三次極短暫的民主運動,而且每次所受的打擊都是非常血腥的和殘酷的。 異議運動代有人才出 異議分子又分為老中青。老一輩過去都是黨內高層負責人,如朱厚澤、李銳、胡績偉、何家棟、林牧、鮑彤等,他們曾任部長、主編和機要秘書,現在都成了老練的民主鬥士。中年如劉曉波、包遵信、陳子明、曹思源等。年青一代有王怡、余杰、趙達功、楊銀波等。他們的言論在國內受到封殺,但通過海外網絡,很快地就回流到國內。他們彼此互通信息,有人被捕便立即聲援,發起網上簽名。二○○三年劉荻(筆名不鏽鋼老鼠,北師大心理系學生)和武漢的杜導斌被捕時,前者獲簽名一千八百五十二人,後者獲簽名一千一百八十一人,陣營相當可觀。結果劉荻無罪釋放,杜導斌被判刑三年,卻以四年緩刑而釋放。這表示團結力量已發生作用。 早幾年,國內有不少學者設立民間學術研究機構,從事活動,舉行座談,像曾在國務院研究中心工作過的曹思源,自設「思源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到處演講。二○○四年三月他在青島召開修憲研討會,激怒胡錦濤,行動受到監控。中國有個受國際筆會認可的「中國獨立作家筆會」,起初在海外成立,二○○三年劉曉波當選主席後便在國內生根。它不停地替獄中作家呼籲,給受迫害的網絡作家聲援,派員參加國際活動,是國內民主運動的重要支柱。 四川成都大學青年學者王怡在成都設立「草堂讀書會」,在困難條件下經常舉辦大型研討會,至今己辦了二十四次。 以法理為依據的維權運動 維權運動最凸出的特點是,它有不少法學界人士參與, 並出現一整批敢為弱勢群體抗爭的律師,以致鄭恩寵因主持上海逼遷戶申訴被囚,朱久虎為辯護陝北油田案一度入獄,郭國汀因承辦異議人士被捕案而吊銷執照,高智晟上書陳述法輪功學員慘遭迫害,結果他的事務所被迫停業。中國政府自我敗壞法制達到如此可怖地步,竟連維護法制的律師都無法自保,他們焉能再為受害者進行人權辯護?! 在夾縫中爭取新聞自由的群體 北京另一比較開明的報業是中國青年報。它受胡耀邦影響,不習慣領導上官僚式的頤指氣使,故當青年團中央常委書記趙勇去該報對員工作出威嚇性訓斥時,該報記者盧躍剛便向其權勢挑戰,發表公開信給予反擊。如此大膽的行為最後居然將趙勇罵走,調離團中央,嬴得一次空前勝利。在趙勇未調職之前,該報領導層推出新的評分制度,凡文章得中共政治局和中宣部好評的加分,反之扣分。如此赤裸裸唯上意志、以上級官員喜惡為辦報標準的方針,遭到員工普遍反對,因為該報有一整批立志在夾縫中維護新聞獨立和自由的熱心人士,其中「身先士卒」的有李大同、盧躍剛、賀延光、杜湧濤、李方、梁平等,他們決不會輕易屈膝於權貴腳下。不久,就發生《冰點》事件,中宣部藉故將冰點停刊,引起軒然大波,李大同直接向中紀委控訴中宣部副部長吉炳軒,龍應台公開質難胡錦濤,朱厚澤等十三位有名望人士發表聯合聲明抗議,終於爭取到《冰點》復刊,只將李大同和盧躍剛調到研究所冷藏,《冰點》仍由冰點人(陳小川、杜湧濤、李大同妻子江菲等)主辦,作了妥協處理。 上述只是一些重要例子,事實上中國新聞界普遍存在不要當黨喉舌而要當人民喉舌的呼聲,也就是希望講真話報實情;而且新聞從業員己不同過去,不再俯首貼耳任人割宰,敢於挺身起來抗爭,這是新聞自由運動可喜的現象。 運動從間歇性走向持續性 客觀上,中國在經濟迅速發展的背景下,由於政治改革滯後,社會矛盾越來越尖銳。官方宣佈去年發生群體事件八萬七千樁,平均等於每小時十樁。貪污規模和金額不斷升級、逼遷徵地的暴政不斷發生、醫療教育環保狀況不斷惡化、貧富懸殊不斷擴大、警權暴虐、法制敗壞、訊息密封,社會失去公義,統治者失去管治合法性。這是一個所有弦線都拉得緊繃的具有爆炸性的社會。好在作為社會先鋒的知識分子都已普遍認識到暴力革命的禍害,正在引導人民的抗爭往非暴力和理性的方向發展。打破新聞和資訊封鎖是一個重要突破口,正如過去台灣經驗所顯示的,一旦報禁解除,自由的閘門便會開啟,專制便會萎縮,這是實現中國民主最理想的途徑。 【後記】 溫哥華「民主論壇」於二○○六年六月三日在市中心中央圖書館舉行「兩岸民主發展的回顧與反思」研討會,主講者三人,許行講《中國當代民主運動的回顧和前瞻》,卑詩大學資深講師丘慧芬女士講《兩岸憲政民主的前景》,卑詩大學榮譽退休教授杜邁可( Michael S. Duke )講《從「五四」至「六四」的後遺症》。聽眾逾百人,發言和提問踴躍,討論氣氛熱烈,反映出海外華人對中國兩岸民主的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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